年年岁岁话高考,岁岁年年题不同 ——写在高考后

教育是赋予而不是剥夺

(上)

作为每年暑假最热议的话题,高考被视为步入成年人生的敲门砖,我则觉得它更像是一块鉴定学习力的试金石。高考是这个时代最公平的进阶直通车,这点毋庸置疑。在社会阶层日益固化的今天,科教兴国战略一如既往,国家以一视同仁的待遇,采取相对公正公平公开的方式,一方面来完成建设和发展所亟需的人才遴选,另一方面,物竞天择,为每一位参赛者称量核算12年所学所得。经此一役,孩子们成人了,父母们也要跟着认命了。

据统计,2020年全国高考报名人数为1071万,突破了2008年的峰值1050万,创下自1977年恢复高考以来的历史新高。陕西省自7月24日放榜以来,周遭传来各种各样的声音:“某家孩子考了XXX分”、“某某夫妻教子有方,孩子争气 ”、“某某家孩子分数不如人意,报志愿需要好好斟酌”……总之,万家灯火里几家欢喜几家愁。

可是这种愁是无缘无故降临的吗?当然不是。

有句话这样说:雪崩时,没有一片雪花是无辜的。看到高考分数后,你家孩子在学习上到底是假努力真逃避,还是真懈怠假优秀,为人父母者,终于清醒地看着了。在之前那些机械性重复的日日夜夜里,可怜天下父母心望子成龙望女成凤,含辛茹苦耳提面命,怀揣希望的他们翘首以盼,所以任何孩子所需所求,他们不惜节衣缩食也要面面俱到,这些付出看起来令人感动,可是,难道我们就因为这些表象的感动,而忽视他们在教育承担者角色里的不作为吗?

社会上流传一个说法:考前看孩子,考后看父母。其实,高考虽然是分水岭,但是教育从来没有什么考前考后。任何一个孩子,学生时代的成功,与自身努力、成长环境、父母教育都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而机会从来只给那些有准备的头脑。这里的头脑不单指学生,也包括父母。学习之路上的自律忍耐、勤奋努力,会带领你收获想要的成功,而犹疑懈怠、自由散漫,最终只会带来侥幸心理破灭后的沮丧与失落!

生活里有数不清的这类人:他们重视孩子的学习,对于自身,却如韩愈在《师说》里批评的那样“爱其子,择师而教之;于其身也,则耻师焉,惑矣”!对于孩子的培养,只花钱不花闲,不肯贪功夫,没时间陪伴,耐心细心用心一样不占,不讲科学不论方法,就一门心思:把孩子交给学校,托给老师。自己则为了生计疲于奔命,一刻也不曾闲着。而事实或许只是悄无声息下,普通平庸还有贫穷正在悄悄地代际传承。电视剧《三十而已》告诉我们:越是社会的顶级富豪阶层,越是重视对孩子的教育培养,这点太值得反思了!

父母这个身份,带着社会机制的天然属性从天而降,他们不经培训直接上岗教育孩子,即使几个回合下来,他们发现自己身无长物乏善可陈,可这丝毫不影响他们将错就错,这种顺流而下的不负责任,还被美其名曰:顺其自然。几乎不加总结反思,也从不系统学习。  

顺着这个思路,我们来探讨一个一直以来普遍存在的社会现象:人为什么咽得下生活的苦,却吃不了学习的苦?

我给出的答案是:因为生活的苦是人生最后的退路,而学习的苦,一直被你以为:它可以选择,它可以不吃。那么,今天我要来纠正你了,如果你这样认识学习的苦,那就大错特错了。

作为孩子的第一任老师,父母责无旁贷。虽然天下从未有不想让孩子前程似锦的父母,但却有太多方法不当误人误己的父母。有些自己学生时代一败涂地的父母,他们潜意识里住着一种想法:让孩子来弥补自己曾经失败的遗憾。所以,他们让孩子学习自己曾经想学却因为条件限制而未能如愿的技能;他们以教育之名对自己曾经栽过的跟斗或讳莫如深或对孩子矫枉过正,而且有的是理由:我走过的桥比你走过的路多!一副我是过来人我肯定有发言权的架势。我们见过太多的父母以一句“我都是为了你好”而横行在孩子的世界里,即使他们倾其所能地给孩子他们所能给得起的一切好东西(当然,这些东西大多数只是物质的,因为在精神领域他们自己也一筹莫展),漂亮的衣服,精致的文具,舒适的生活……可是这些不是他们最想要和最欠缺的呀?

在爱情里有一个神比方:我想吃一个苹果,你给我拉来了一车的香蕉,结果就是我生气,你委屈。在亲情之爱里,这个道理一样适用。作为一个被父母带来这个世界的小小生命,他们柔软稚嫩,他们单薄脆弱,他们渴望阳光雨露,想要蓬勃生长,可是,这个世界于他们而言太陌生,在蹒跚学步的人生行进中,他们有那么多的迷茫、那么多的困惑,可是我们未必看得见。

精神照拂和心灵呵护才是孩子们最想要和最欠缺的。很多时候,那些你所看到的撒娇任性、或许只是他们的胆小不自信,你所看到的倔强叛逆或许只是他们缺少关注和认同。我一直觉得在孩子的成长中,父母如我们,作为那个曾经出走半生的人,回看来时路,应该有更多的细心和耐心,我们要绝对的开放和包容。

每个人都希望自己的小王子或者小公主健康快乐地成长。然而更多的时候你需要做的是认同和接受,我们可以反思一下:自己给孩子更多的是鼓励和引导还是包办和控制?如果你要求一个孩子时时处处都要按着你的所思所想去言行举止,那么,长大后,他充其量是又一个翻版的你!孩子,是父母的一面镜子,很多时候,你对孩子发怒的那个点,恰巧就是你对自己愤怒的点。杯弓蛇影的故事告诉我们的是:你看到的蛇不是真的蛇,而是你自己内心恐惧的投射。王小波说:人一切的痛苦,本质上都是对自己无能的愤怒。所以,在教育里,我们都是需要百炼成钢的那块生铁,必须不断学习、反思、总结……路漫漫其修远兮,没有上下求索,就没有柳暗花明。毕竟,我们需要勇敢和努力才配冀求沉舟侧畔的千帆竞过,以及病树前头的万木同春。

那么,孩子真正需要的那个“苹果”到底是什么呢?我觉得它可以是心灵的陪伴、精神的引导,还可以是习惯的养成、兴趣的培养。因为生老病死的原因,父母子女之间不可能永远相伴,而好的习惯、兴趣爱好,它们能够作为一个人一生最可靠、最温暖的存在而相守终生,滋养心灵,呵护生命。好的习惯、兴趣爱好或许于生存能力无关紧要,但是他们和幸福能力息息相关。

以前我们总说中国13亿人口,9亿在农村。这句话一定程度上反映了源于根深蒂固的农本经济思想,我们总是喜欢赞扬那些能吃苦肯受累的人,然而,世易时移,现代社会的吃苦,已经不再是饥寒交迫的贫穷之苦,而是指一个人为了干成一件事情所具备的自控力、聚焦力、思考力、坚持力等等。他可以在做成这件事情漫长的过程中,放弃短暂的欢愉,放弃懒散的舒适,从不懈怠,享受孤独,逆风前行。能吃苦是一种强大的内心力量。读书学习,寂寞的苦;深度思考,脑力的苦;自律习惯,修行的苦,为了梦想,为了远方,每个想要成功的人得尽数体味。

而欲工其事必先利其器,作为那个看得见自己来时路、也预见得到孩子未来之路的引导者,我们只有先做好了自己,成功了自己,才有资格去行使教育的权柄,也才能以榜样的力量去影响、去带动。

教育的目的是成就人生,但就本质而言则是改变人生,而改变的方法却不是就改变对象发力,而是就改变实施者发心。因为,老师正确了,孩子才能正确;父母做好了,孩子自然才能做好。

补不足而无损有余

(下)

说完教育施加者父母这头,我们再来看看作为教育承受者这头的孩子。我们身边从来不乏这样的例子:你以为,每天生活在你眼皮底下的孩子就应该理所当然地理解你们家庭的苦楚、理解父母们的艰辛,实则天下根本就没有什么理所应当,有的是只是爱莫能助或者说欲哭无泪。因为你家孩子的认知可能是这样的:爸妈要我拼搏刻苦努力学习,这非但不能让人理解,而且像极了父母没事儿找事儿。学习?这简直是父母给我们生拉硬拽来的人生磨难!他们非但不要、不接受,而且有权抗议,有人甚至以莫名其妙的态度,萌生出拒绝嗟来之食的义无反顾!而且能够以逆反之心,将其贯彻到底的孩子大有人在!

很多父母想破脑袋也整不明白,这是为什么呢?如果,你不明白,那么我来说说看:因为他们生活顺遂,天天吃好的穿好的,生活太优裕了。这个时候,肯定有人反唇相讥:

物质上没有任何后顾之忧,孩子才能无忧无虑,然后全心全意地搞好学习!   

可是,生活从来都不是一套只有标准答案的试题,这个世界也不存在那么多理所当然!在物质已经极大丰富的年代,你告诉孩子要努力,可这于他们而言,更近似于没有共同认知和相应情感体验的输入性口号。过去的孩子,穷过、苦过、甚至还饿过,所以,他们那种知识改变命运的心愿强烈而迫切。与其说他们求其似渴的是知识,毋宁说他们那是对饥寒交迫的厌恶逃离,而这种逃离才是他们真正的“渴”!

昨天下午,我将放学后不回家,撒丫子在楼下跟小伙伴各种跑跳玩乐,即使已然饿极了仍无回家打算的的儿子拽了回来吃饭。到家后,儿子看着饭桌上一碗炒米饭(最爱),一小半碗五谷豆浆(挑食对象),然后对我说:我只吃这碗炒米饭,豆浆难喝死了,我不喝!

我一眼看穿了他的心思:又是豆浆上漂浮着星星点点的小渣滓,让他心理不舒服了!那些东西让他对豆浆有了自己的判断:那是不干净的食物(可怕的精神洁癖)!

因为这个自以为是的原因,任性不好好吃饭这种事,在我们这里已经不是一回两回了。我生气地要求:要么吃一口米饭喝一口豆浆,要么先吃米饭后喝豆浆,可是他都不干。后来我强行喂了几口豆浆,他委屈不乐意,还哭给我看了!憋着长期以来在吃饭问题上的难以调和矛盾,这个时候我没能忍住,朝他吼到:平时喝药也没那么难,都是叫来即喝,没有任何抗拒,妈妈觉得豆浆比药好喝多了呀,可你为什么不喝呢?!

儿子不语……

后来,回到房间,他依然为刚才强迫他喝豆浆的事情抽抽嗒嗒,眼泪鼻涕把小脸儿都糊满了。我平静地告诉他:不必再哭了,豆浆妈妈已经喝了,但是妈妈想问你一个问题:你知道人为什么要吃饭吗?

他还在生刚才的气,想也不想地说了句:不知道!

我开始后悔刚才强迫儿子的做法,用六岁孩子能听懂的逻辑,耐心地告诉他:吃饭,有这么几个用处:

第一,为了不让肚子饿;

第二,为了满足身体对营养的需要;

第三,为了享受美食。

接着,我郑重其事地我告诉他:如果比起长高高、长壮壮这一核心需求,那么食物的美味就变得次要了。所以,人不能只吃可口的、喜欢的东西,那样会导致营养失衡,挑食只会让不缺的东西越积越多,而身体匮乏的东西,本来很需要,却没有机会得到!看着六岁的儿子懵懵的表情,我觉着他是听懂了一部分吧。

一样的道理,生活中有些磨砺本来就是生命的必须,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长大的过程不仅仅是身体的生物过程,也是心智养护、精神濡育的过程,更是能力的个体化过程。

可小如孩童,蠢如父母,我们或无知无畏,或自欺欺人,一个管控,一个抗拒,最终,生生让溺爱变成祸害!

中国文学史上的四大名著,是古圣先贤留下的璀璨明珠,时至今日依然经久不衰。坊间流传“男不看西游,女不看红楼,老不看三国,少不看水浒”,为什么会有此一说呢?

根据美国管理学家彼得的木桶理论,决定盛水量的是构成木桶的最短板块。而与之相反,现代人的做法,印证了2500多年前老子在《道德经》里就已经指出的:“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人之道,则不然,损不足以奉有余。”

……

我们还不该反思和警醒吗?

再说回之前的话题,西汉经学家刘向在《说苑》中提出“少而好学,如日出之阳;壮而好学,如日中之光;老而好学,如炳烛之明。”正是提醒人们:抓住少年时光,勤奋学习,成就自我。

美国发明家爱迪生那句耳熟能详的:天才就是百分之九十九的汗水加百分之一的灵感,在告诉我们,年少之时是人生奋斗的黄金时期,成功的花朵需要勤奋的汗水来浇灌。

现在大多数孩子养尊处优,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父母代替他们承受了生活中所有的艰苦繁难。这样一来,我们以最想成就孩子的身份,成为了贻误他们最多的人:正是以爱之名的包办和控制,让孩子成功地避开了成长的最优途径!教育是一棵树摇动另一棵树,大树自以为是的遮风挡雨其实是屏蔽了阳光雨露!

引用一句时下流行的网络语:如果你觉得岁月静好,那一定是有人在替你负重前行。在社会主义大家庭里,非典、新冠期间,我们体会到了这种被保护的幸福。但是,在人生的竞技场上,每个孩子都要学会勇敢无畏地去做自己的超级英雄。有且只有不逃脱、不避免,一定要相信生活所给的,就是你该经历的。而只有那些吃过的生活之苦,才能让你更深切地体会那些来之不易的幸福、那些看似平常的美好有多么的弥足珍贵!

要把生活看成赋予而不是剥夺。每一份艰难困苦的潜台词其实是玉汝于成;每一个咬牙坚持的现在,都是另一个拨云见日的豁然开朗;每一分苦难都是未来惊喜的铺垫。

浑金璞玉如婴孩者,降临到这个世界,作为父母,即使自身平凡普通,也视自己的孩子如掌上明珠,捧在手里怕掉了,含在嘴里怕化了。最终,那么多人,以至爱之名把孩子像名贵的书籍一样呵护得密不透风,进而束之高阁。可怜天下父母心,但凡苦难自己咬紧牙关一力承担,而事实是:这种代替非但不能换来孩子的感恩顺从,反而让他们失去了来自生活的教育!

一个人一生会接受来自三方面的教育——家庭、学校和社会,前两者有一个共同的特点:不是喋喋不休的牵肠挂肚就是苦口婆心的善意叮嘱,但看在孩子眼里那是婆婆妈妈、唠里唠叨、没完没了……对抗由此产生、叛逆由此产生。作为力量的另一方,老师和父母在这时也不会闲着,他们一样会拼尽全力,可是当所用所行皆是控制和服从后,在彼此的拉锯战中,决裂和修补交替出现,最后的最后,有的只是家庭和学校的退让,因为,教育的目的是为了让受教育者产生好的改变,但是当这种改变遇上以自我伤害为方式的对抗,那么,最为讽刺的事情就发生了:那些方法不当而且用力过猛的教育行为,在实施中不加约束、缺少反省,墨菲定律则神奇上演,正所谓“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此时,教育非但不是成就反倒成了毁灭的推手!

警醒反思,感慨当几何?

一旦家庭和学校,这两座爱的堡垒在无可奈何中,宣告了善意呵护式教育的彻底破产,那么此时,有且只有社会这残酷而冰冷的存在,来给你一记记毫不留情的耳光,眼冒金星前路渺茫也好,头破血流走投无路也罢,这时,生活的“正面管教”才刚刚拉开序幕,在没有选择的选择下,你不得不强咽下这份生活之苦。

有句老歌唱得好:退后一步是黄昏,往前一步才是人生。

终有一天父母年迈,再也没有能力为你遮风挡雨,你以为终于可以抬头了,然而迎接你的不是成长的阳光雨露,而是生活的倾盆大雨!而这样的滂沱大雨每每在你没有准备好的时候不期而至,这时,做不到抬头笑傲的你只能低头隐忍。

教育是有时效性的,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

就教育的本质而言,其实是一件功夫在诗外的事情。游戏是孩子的天性,玩具是孩子的天使。当你满足了他们的兴趣爱好,他的开心发自肺腑且持久,在这样的基础上,父母老师摊派的学习任务,孩子才有内在的动力机制去践行和完成。进而,教育者如我们,如果再能以牵着蜗牛去散步的耐心,因材施教、方法得宜,步步为营、循序渐进,培养出孩子在学习上该具备的意志力和专注力,最终形成良性循环,也就不会成为天方夜谭的事情。

最后,附上龙应台对儿子安德烈说的一段话:“孩子,我要求你读书用功,不是因为我要你跟别人比成绩,而是因为,我希望你将来会拥有选择的权利,选择有意义、有时间的工作,而不是被迫谋生。”

理智如成人,分得清什么是“必须做”什么是“我想做”、“我能做”,可是天真如孩子,他们只知道“我愿做”,所以,尊重和倾听是前提,耐心和包容是宗旨,引导和鼓励是原则,欣赏和正确评价是方法,总之,外因必须通过内因发挥作用。毕竟你永远无法叫醒一个装睡的人,而孩子内心那颗孕育无限生命力的种子,必须以正确的方法才能唤醒,而不是被摧残后的自闭和枯萎。

从个人努力角度来说,想想北宋大儒张载的那句“贫贱忧戚,庸玉汝于成”,以及中国11世纪的改革家王安石强调的:“世之奇伟,瑰怪,非常之观,常在于险远。”,在此,我用一句话概括他当年对自己大刀阔斧的改革之评价——尽吾志也而不能致者,可以无悔矣,并以此致天下莘莘学子。

对于学习,不要把它和生活割裂开,生活即学习,学习即生活。试想,从呱呱坠地、蹒跚学步,再到咿呀学语,进而安身立命、独当一面,哪一个不需要学习?!

所以,对于学习,孩子,你不该厌弃它,而是要爱之,珍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