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中,家乡的年

记忆中,家乡的年

    故乡的年味,是从腊月时就开始浓烈起来的。街头卖春联的店铺铺面,早早就挂满了如荼似火的对联,这些对联在冬日的凉风中飘摆,散发出清鲜墨香。还有年画,在小镇书店里买年画,七八十年代,卖的最多的是毛泽东主席和华国锋主席在一起交谈的《你办事,我放心》一幅画。

    家乡小镇街头的年味,在年关腊月时,越演越强烈。各个角落的人猛然增多了,街头小巷里,满满的人,拥挤的摩托车,无论是市场里的小吃店,还是街上的店铺,都挤满了人。

    农历二十三、四,这两天是各家各户大人小孩最忙碌的时候,这两天要做的事是大扫除,用家乡的话说就是扫团。到这天,大人小孩一起动手,村外的水塘边,挤满了清洗被子,或饭桌,木櫈等。那时候,父亲和外出打工的乡亲们一样,在农历十二月二十三、四这两天都会回来。我家人口多,爷爷奶奶总是将这些工作分得很细,哪个人做什么,爷爷都分配得详详细细的。

    在这些天,我和妹妹弟弟们和村里的小孩,从早上起来,把牛拉到村口的田野,让牛撒开,就站在坡上高处,眼睛盯着马尾松隐藏着的公路,耳朵一听到摩托车声响起,心里就兴奋起来,立即跑到坡上的公路边等着,然而总是失望。小妹问我,哥,爸什么时候回来过年?有糖吗?那时候外出的大人回来,都会给小孩带着糖。我爸就是这样,无论怎么样,都要给我们几兄妹买些糖,给爷爷和奶奶买些瓜条(一种用冬瓜切成条状,再用白糖腌制作成),还有冰糖。

    故乡的年,在各种盼望中或喧闹的街头中,不知不觉来临。我家的年货,总是我和我父亲去镇里采购。父亲推出我们家的红棉牌自行车,在院子里用扳手扭紧车上的配件或螺丝,父亲不在家时,这辆车在平日里归我,这车经常我摔得东摆西歪,一骑上车,每个部位都响。父亲回来,总是把车从上到下,仔仔细细地修整一次,骑上车时,半点声音都没有。

    我们家的年货很多,对联的选择,父亲很讲究的,我们家当时有前门,后门,正门三个大门,正门的对联一定是五个字的丹红色的纸,金色的字的对联,前门必然是七个字,大红色纸,黑色字体的对联,后门是七个字,丹红色的纸,金色的字。无论是窗头,水缸,牛棚,猪栏,鸡栏,或是外面的禾草堆,都有年货。跟着父亲办年货,父亲朋友多,一到镇上,父亲的朋友早早就在市场的小食店里点了菜和酒,等着父亲的过来。菜有鸡啊,鸭啊,鱼或鱼炸,蚝炸,父亲会叫店家弄个云吞给我。有时候,也会偷偷喝上一点家乡的米酒,父亲和朋友们看到我偷酒喝,都会指着我哈哈哈大笑,都说我是小酒鬼。

  喝好酒后,父亲带着我去镇子里最有名的名利巷买年货,名利巷有一家书店,平日里卖书和百货的,到腊月了,就挂满年货,每副样对和年画都有个小标签,写着多少号,客人看上哪个对联和年画,就按着标签给客人拿。           

    农历廿五、六这些天,我和小伙伴们一样忙,提着竹篮去摘一些槛蔴树叶,摘回来再拿到村口的水井洗干净,晒干收藏好。

    廿七、八了,要做家乡最传统的粑或是芥菜包。各家各户大人小孩为做粑的准备工作忙碌起来,主妇们天不亮就起床了,将准备好的粘米和糯米放到水里浸湿后,再捞上来用竹篮装好凉干水,挑到村子里有石臼的人家,排队捣碎早已经浸泡好的米捣碎成细米粉(后来有邻村的小辗米机加工小店买了打粉机回来,效率很快,十分钟左右就搞定,村里的石臼才冷清下来。),有些小孩也会学着大人的样子,叉着腰,帮着大人踩石臼的木踏板。那二天,村里经常响着石臼打米粉的“吱哄吱哄”响声。男人们在家准备好的粑馅,粑馅是用炒好的花生米,打碎,拌上切成小颗粒的猪肉用别的佐料,如五香粉等之类。粑馅也有甜的,甜的粑馅则是放上糖粉就成了。

    女人们挑着米粉回来了,便煮了微沸的水,将米粉放到水里成了团便捞上来,放到竹匾上快速拌动着,直到米粉团软硬度适当了,一家人才坐下来开始做粑,小孩们这天哪里也不去了,整天呆在家里帮忙,小孩们把那些村叶拿出来放水桶里浸湿,大人们做好粑后,小孩们帮忙把粑放裁剪好的槛蔴树叶上。或是帮忙洗生菜叶,用来包裹家乡电城最出名的粑—芥菜包。大人把做好的粑和芥菜包用竹匾装着,端到厨房的灶上的大锅,再在水缸用水勺装了几勺水,往大锅里放,放上适量水后,把装着芥菜包的竹匾一层一层地叠上去,盖上大锅盖。点燃一支香,插灶台上,把干柴点了火放进灶里。我家放火蒸粑的工作一般都是我做,到粑熟了,嘴馋的我总是就第一个抢先尝吃了。

    三十除夕那天,母亲和奶奶同村里的女主妇们一样凌晨四点多就起来了,奶奶先起,会到妈妈的房间窗边低声叫着:“三嫂,三嫂,起床了。”,我妈一起来,六弟就会跟着爬起来。我一听奶奶叫母亲了,就会一骨碌地翻身起床,叫醒妹妹们起来帮忙帖春联。奶奶和母亲在杀鸡做祭品,一直在灶间忙忙碌碌的。母亲不敢杀鸡,父亲杀了鸡后,就去镇里买猪肉,买鱼还有别的菜,把猪肉和鸡洗干净,放进热水里煮。

   我和妹妹们起来帖春联。把家里平时吃饭的木桌搬到门口,放上春联,扫上香糊,把扫上香糊的春联拿着,爬上竹梯,妹妹们和六弟就会扶着梯脚,观望对联的位置端不端正,高不高,偏不偏之类的事。这时的乡村,各家各户的门口,都披红挂彩的,焕然一新。

     拜祭完祖先后,便开始年饭了。爷爷和奶奶总是上座,右边是依次是大伯,二伯,再就是我父亲,父亲就到五叔、六叔、七姑姐、八姑姐,左边则是大伯娘,二伯娘,我母亲,五婶等。小孩们则另开一桌,爷爷吃饭的规矩就是不准说话,不准挑吃,男人们喝酒不得超出三杯。吃过年饭后,母亲煮沸一大锅水,水里放了柚子叶和孖草,据说这种水洗澡后,就可以去了身上的晦气。洗了澡,母亲拿出新衣服给我们。母亲一边给我新衣时,一边嘱咐我,明天是年初一,不得胡闹,不得哭闹,更不得骂人。一大早起来给爷爷、奶奶拜年,说些吉利的说话。

    大年初一,爷爷和奶奶其实很早就起来了,在大厅里等着孙子孙女们来拜年。如果我还没有到,爷爷和奶奶就会大声叫我:“虎子,虎子,快过来,发红包了。”爷爷奶奶最喜欢最疼爱我,总是多给我一份红包。  

 

    这天里我就算做错什么事,母亲也不会骂我。拿到大人给的红包,便急到小卖部买心宜很久的玩具。我总是希望时间定格在大年初一这天,因为这天我可以放肆地大胆做错事,大人们不理我,母亲也只是笑着瞪了我一眼。和堂兄弟们去镇里看舞狮,还有鳌鱼舞。

    初二,外嫁女回娘家,母亲很少回娘家的,因为这天几个姑姑都回来,爷爷奶奶不在了,母亲要做饭给姑姑们吃,准备好青蒜,用红纸包裹着,等姑姑们回家,就每人一份。初二那天,我领着妹妹弟弟们去外婆家。外婆疼爱我,给我的压岁钱是五块的。在大舅父家吃了饭,几姊妹就欢笑着步行回家,路上比谁的压岁钱多。回到家里,就跟母亲索要姑姑们给的压岁钱。

    这些都是记忆了,爷爷奶奶和父亲都不在了,吃团圆饭就只有母亲带着一家人,母亲坐了以前奶奶的那个座位,我坐了正位,母亲说,我是老大,是家里的头人就得坐正位。

    过年时,一个人去买年货。小镇名利巷那家卖年货的店老板跟他儿子分家了,店面分成两片,各做各的生意了。要买得的年货也不多,家里人说,年尾懒得大搞清洁。贴春联就只贴大门口的就行了,门神都不要贴了,谁贴谁就回来搞清洁。

    村里的老屋,过年的时候才回去贴春联,也只是贴院子大门口的春联。倘若一间大屋,再也没有往日的热闹了。各有各的家,各有各的事了,不再有小时候那种气氛了,这一切都随着时间的流逝,成了永恒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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