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0423清明琐忆

(舅妈,妹妹  2010年 舅家老屋前)

20200407清明琐忆

“加锐啊,我们在路对面的那棵大树旁盖几间房子,好不好?”母亲站在舅舅家门口,指着马路对面的那棵大榆树,对我说。

如果在那建房子,也挺好。门前是小溪,与小溪几乎平行的是马路,马路对面就是舅舅家开阔的打谷场。屋后是青山,山上有成片的松林和竹林,还有一个不知道采什么矿留下来的山洞。洞很大,很深,装矿石的汽车都能开得进去,装满货再倒出来。矿采完了洞口也没有封,我们几个皮小子经常打着电筒往洞的深处走。洞很深,里面很暗,冷气逼人,即便是热天,正午进去,里面也像冰窖般彻骨地冷;洞内的路还算平坦,但两边和顶上的石壁并不规则,渗水长年不断,爆破后各种奇形怪状的崖石就像一群张牙舞爪的鬼怪,加之里面静得可怕,我们都是走着走着就退了出来,没有一个人到过洞的尽头。

我还没有从洞的回忆中出来,又听到母亲笑着对舅妈说:“以加锐现在的收入,两年就可以盖几间像样的房子。”。

母亲说这话的时候,我就站在舅舅家的打谷场中央,正环顾四周。舅舅家的五间大屋,像吃饱喝足的水牛一样静静地卧在打谷场边。房屋背北面南,北面是弯弓山,东南面是马饮山,挨着门前打谷场的还有一条小溪,紧邻屋子西面的是水塘。有山有水,有风雨有阳光,风水很好。

舅舅家的厨房与正屋呈L形相连,烟囱口正冒着青烟,是外婆和姨妈在烧午饭。堂屋里,外公在抻面。老人家袖子捋起,双臂上青筋暴起,绛紫色的肌肉一条一条地拧成绳状,大缸里几十斤的面团在外公手里,像棉花团般地上下翻飞。面团在外公灵巧有力的手下,很快就熟了,一拉一扯,老长老长。面越来越熟,面团也越来越温柔。屋外的面架上,已经抻好的面被拉成一丝一丝的,细若牙签,长约二米,悠长而均匀,白亮白亮的,在阳光下闪着银光,散发出特有的熟悉的香味。

正屋的后面,是庭院。院墙高约两米,分两层,底层是石头垒的,上面一米多是用黄土筑的,很厚实。靠院墙的北面,有一个牛棚,后来变成了猪圈。牛棚的隔壁,是厕所。早些年,一个生产队里共养一头牛,养牛的天数是按每一户的人头计的,轮到哪一家养牛就住在哪一家。牛在我外公家养的那些天是享福的。吃的草鲜嫩多汁自不必说,农村多的是,但冬暖夏凉的安静独立的牛棚,在那个年代就只有少数人家才有。

舅舅家的庭院很大,除了牛棚和厕所,还种有庄稼,印象中好像种过棉花,玉米,花生。还有两大棵杏树和桃树。我儿时娴熟的爬树技巧,都是在这几棵树上练的。那桃,那杏,现在想起来,还唇齿留香,垂涎欲滴。前些年,最爱喝的,就是外公用青杏泡的家乡烧酒,杏的甜和酒的香味酵在一起,让我回味无穷。

外公渐渐老了,抻面也越来越吃力了。大约六十七八岁的时候,外公终于不再抻面卖了。但是,老人家歇不住,又在门前晒场靠路和塘的边缘,整起了农家菜。两块长条状的菜畦,各种时蔬,随季节轮番生长。黄瓜,丝瓜,蕃茄,茄子,青椒,豆角,青菜,苞菜,韭菜等,变戏法地上演。长年吃这种无公害的健康菜,也可能是外公外婆长寿的重要原因之一。两位老人,都活了八十多岁。

外公不抻面了,用来抻面的那两个大缸,就用来装水浇菜,一口在菜畦东侧,一口放在西面。有几年,一只缸里养着两条鲫鱼,大的有筷子长,小的只有香烟长。另一只缸底的泥土比较厚,养着几条黄鳝和泥鳅,还有几串铜钱草。小时候,这两个缸就是我的乐园。我常常趴在缸沿上,看鲫鱼安静地停在缸底,有时鱼长时间不动,我就用树棍子伸进去探,倏地一下,它就躲到缸里的草丛里去了。我还喜欢挖蚯蚓喂黄鳝。挖得蚯蚓后,用细绳拴好,顺着缸壁放下去,然后用一根棍子别住。我故意离开,隔了一会儿,再悄悄地过来,看黄鳝吃没吃,不过,只有一次见到了黄鳝吃食,是上午放进的蚯蚓,后来玩忘记了,到下午想起来时,偷偷地蹩到缸边,正在吃食的黄鳝受了惊,一下吐出蚯蚓躲起来。我第二天再来看,蚯蚓就没有了。我问外公,外公说,黄鳝在夜里吃了它。

(外公77岁时的样子)

外公去世的时候,我母亲已经病得很重了。外公是2014年9月份逝世的。四个月后的腊月初四日,母亲也走了。这篇文章,就是昨夜真实梦境的翻录。外公和母亲已经离开我五年多了。可是,我一刻也没有忘记Ta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