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中,遥远的乡关

记忆中,遥远的乡关

 

 

 

 

 

   因办理父亲的后事,在乡下生活了一段时间,感觉中,记忆中的故乡离自己越来越远了。

  堂三叔阿松,比我父亲小一岁,同父亲从小玩到大,都是最好的兄弟。他是长年在外漂泊的江湖郎中,特长是靠草药医治痔疮,在外面飘荡了二十多年,穿州过府的,行走了无数地方,凭着一些真实的医术,医好过不少病人。近年来,西医和医学科学技术的发展,三叔渐渐没了市场。

父亲去世那天起,三叔回到村里,就再没有出去了。父亲出殡那天,他跪在父亲灵前烧香时哭泣着说:“大兄城啊(地方语,意思即大哥),好走!”并像大戏里那些戏吊唁的样子,双手抱香向父亲的遗体低头磕头。

  三叔有四个儿子和二个女儿,都结婚了,三叔平时很少在家,儿子们搬到镇子里生活了。三叔回村时,就自己一个人过。在村子里住的日子,闲着没事时,间中都会去三叔家坐坐,聊聊天。

 三叔家的大门在东,对着我老屋的院子西大门,几步便到三叔家。三叔家是一座四方国字形的院子,院子里的房子正北方向,是五间红砖瓦房,正西和正东对称三间房屋,正南是五间房屋,正南的房屋和正北的房一样,都有一个大堂,南屋的大堂则是会客的地方,正北屋的大堂,三叔则是敬奉着各种神的木头雕像,还有他跑江湖的一些药品和书。

  三叔是住正西屋,正西屋也是三间,中间是三叔喝茶的小客厅,屋子里修拾得整整齐齐的,放的东西有条有理,摆着几张枯黄光滑的竹椅,一张简易的电视机桌子上,放着一台十四吋国产电视机,DVD播放机的面上放着几张CD唱片,都是粤曲的,记得有两张是罗家宝的唱片。

靠三叔睡房的墙上挂着三样民间乐器,一把二胡,一把土琴,一支笛子。这些乐器在我的印象中自小就有的。三叔是一个性格非常乐观的人,小时候总是吸引着我,他吹拉弹唱样样虽然不精,却是有模有样,有板有眼。记得三婶去世时,三叔拿着三样乐器在三婶出殡的棺材头静静地站着,连拉吹弹了几个钟头。

    父亲的突然去世,心里一下子还没接受得过来。三叔跟我聊天时解劝我说:“乞衣仔,碗(我)的大兄城去了,人始终都要死,这样是依(他)的解脱,也是依的重生,鲁人(你们)也尽了孝心。万事皆已定,鲁人要孝顺鲁老母,轩世(这样)鲁人老个(父亲)那肯心甘情愿地投生。”按三叔的说法,人死是有轮回的。

    见到我有时的心情很低落,三叔教给我一条心咒语,说是可以定心神的,这条咒语是:“天罗神,地罗神,人离难,难离身,一切灾难化为尘。”心乱时,在心里聚精会神地默默念诵着,心就会定下来的。三叔说他曾在某个地方用这条咒语治好一个年青病者。三叔说,一个人有太多的钱只是物质和资产上的富裕,精神上也许并不见得富裕。一个人如果不开心,身体不健康,就算再多的家财金钱也是等于零。

     堂五叔阿生曾是村里的官,是一个非常勤劳的人,也有六十多了,某天到他家里作客时,聊到了许多事。五叔有三个儿子和一个女儿,二个儿子和女儿都结婚了,还剩下一个儿子还没有结婚。五叔对我说,大儿子和二儿子为人不错,只是二个媳妇难相持,只好分开来过,这个也不能怪他们,他们现在是过子关的时候,几个孙子孙女还在读书,生活也只仅仅够自足。我和你五婶是同小儿子过,小儿子志思都三十二了,你知道的,他从小就身体不好,这个包袱只能由我们俩公婆(夫妻俩)来背了,不可以将这个包袱抛给他的大哥二哥。

    堂弟志思从小就是痴呆的,五叔为了他花尽了不少钱,寻遍了很多医生都没有治好。五叔说,如果是我们两老公婆生活倒也好过,我们俩公婆身体还硬朗,田里的事还可以应对,生活也没有什么欠缺。志思的事就是操心,我们俩公婆还活着一天都得背着,得负责,如果到了我和你五婶都动不了时,那就只能靠他们兄弟的良心了。

    堂二伯阿活是一个脾气粗暴的人,记忆中一直来他是快言快语的人,在村子里得罪了不少人。二伯的家也离我家不远,我经常到他家串门的。二伯现在的性格还是同以前一样,容易激动。他说,你父亲不在,就快轮到我了。做人真正的是闲气,生时如果不过好,到死时什么都没有了。二伯有四个儿子,二个女儿,除了二儿子志宁还没结婚外,都结婚了,也是儿孙满堂了。

     二伯的儿子们都是做建筑工的,长年累月都在外面忙碌做事,过年过节时才回来一次,家里就只剩下二伯和二伯娘二个老人,儿子和媳妇出去做工,扔下几个小孙子给二伯和二伯娘带。再加上小女儿的二个小孩,二伯娘背一个,怀里抱一个,左手牵一个,右手牵一个,还有三个跟着二伯娘后哭闹。二伯则是在旁边大声骂着:“八鲁(你)那姨鲁(乡下人骂人粗语),也(这)世欠着鲁人(你们)的,细时(小时)凑大(带大)鲁人也班塞天河(乡下俚语,家伙的意思。),建担(现在)港(还)要同鲁人凑子凑女的。”

 我对二伯娘说:“何不让他们父母自己带呢。”二伯娘说,儿子们都要到外面做事挣钱养家糊口,再者这二年做泥水工工资高,就是做小工一天也能挣上七八十元,所以儿子们都带媳妇出去了。现在自己和老头子还可以帮他们,能帮多少就帮多少吧,把小孩们带好,儿子和媳妇们就安心挣钱了。二伯则说:“八你那姨你,凑内孙也无咪咪(什么),建担连外孙都凑了,养个猪望来台(宰),养外甥养大回去就不来。”二伯说这话时,二个外甥抱拥着二伯的手说:阿公,碗人(我们)以后会来看鲁(你)的,给鲁买很多很多的糖和猪脚的。

      二伯娘说起一件事,有天吃午饭,你二伯刚忙完田里的活回来,几个化骨龙便围过来吃饭,二伯刚喝了一口碗里的粥时,有一个孙伸碗放在到面前说:“阿公,装粥。”二伯站着给他粥,刚盛完这个孙子的粥,准备喝自己碗里的粥时,另外一个孙子又伸出碗来让他,一连了几碗粥,刚装完这个,那个又伸碗过来,二伯性起,生气地把盛粥的勺子狠狠地往饭锅敲下,勺子把断了,二伯跳将起来骂道:“八鲁那姨鲁,碗不用吃了。”

      二伯的二儿子志宁今天三十九了,还不肯结婚,二伯叹着气对我说:“同依(他)说结婚的事,依就讲,鲁看看鲁人建担凑的郎子(小孩)港无够多吗?前阵子(前优时间)托人给依找了一个女人,对依讲也(这)事,依就跳了起来,咪人(谁)想娶就娶,反正碗(我)不娶,如果真的要碗娶,那么鲁人(你们)就考虑好,得帮碗妻(养)揸某(老婆)和郎子,反正碗不理的。”二伯说完跟着连骂了几句“八鲁那姨,娶揸某给鲁,港要碗给鲁妻(养),碗(我)港(还)操也(这)心来做咪,干脆无力理依,就让依自生自灭好了。”

     村里剩下的都是老人和小孩,青壮的男人女人都到省城或是外省做事了,乡村间平时就只有小孩们那无忧无虑的笑闹声和鸡狗的啼吠声。三叔说,不只是我们的村里是这样子,邻近十多条村都是这样的情况,如果村里有什么事,也叫不上一个年青人来帮忙了。

     薄薄的月光,淡淡地散漫在沉寂黯淡的村子。簇密的树林和竹林间,偶然传来的狗吠声,更加显得乡村夜晚的寂静。远处隐约地飘过汽车的发动机响声,就好像长期漂泊异地他乡游子的脚步声。

     走出村口,三叔陪着我,踩着柔软的沙路,回头向村子望,村与村之间,连成一片了,月光将村庄勾勒出清晰的轮廓。

     走到村边的田埂间,发现四处都是的水坑,一脚踩空,差点掉落水坑里。三叔说,村子里的风水让一些人破坏了,就是有些人在自己的责任田中,任意建造房屋,破了村里的龙骨,坏了龙脉,所以村里几年来出了很多事。村民将自己的田地卖给砖厂,砖厂用田地里的泥土来烧烤建房屋用的红砖,再卖给村民建房。附近几条村子的田,都卖给砖厂挖掘取泥土烧红砖,泥土挖起来运到砖厂,田地就变成一潭潭的深水坑。雨季来了,各处的水汇流到这些坑里蓄积起来,变成了水老虎,吞噬了不少小孩的性命。                        

我指着那些深坑的位置对三叔说,小时候在这里同小伙伴玩捉坏人的游戏,在这里放牛,在这里偷菜偷番薯,那时是一望无际的田野,是我和小伙伴们的寻梦乐园。

记得春节刚过,田野里满是人和牛,这个时候是村人种花生下谷种的春耕季节;夏天里,绿油油的花生苗成了碧绿的海;秋天里,金黄色的稻海,随意荡漾着丰收的喜悦;冬天里,一块块的菜园将各村连接起来。这些浓郁的乡村景色,刻在自己的脑海里,几十年来,成了自己心底深处的牵挂。

我说:“卖了田等于卖了自己的命根,以后怎么同子孙后代交代?”三叔叹了一口气:“田主愿意卖的,辛苦耕种了一年,收获比不上到外面做工,大城市做一天工,工资都有一百几十元的,就是在镇里做泥水工,每天都可以收入几十元,种田却是要花费肥料钱,花费人工,到头来的收入却是非常的微薄,还有谁说有心思种田呢?可以卖的土地都卖了,这是穷的缘故吧,认为种田没有什么出路,要到外面拼搏,才有做大老板的机会。挣大钱,种田是没什么希望的。”

三叔说,村里剩下的大多是老人和小孩,青壮的男人女人都去外面做事了,平时村里除鸡狗的啼吠声,就静悄悄的,没有了生气。不只是我们的村里是这样,邻近几条村都是这样,如果村里有什么事,也叫不到一个年青人来帮忙了。

听完三叔的说话,我沉默下来。人们生活比以前富裕了,但生活在毫无信仰的状态中,物质的丰富,却没有带来精神上的喜悦,埋藏在人们心底里的自私和贪婪,渐渐显露出来,失去了往日的纯朴和善良,多了狡黠和俗套。

自己暗想,其实自己挤身于俗世洪流,也让俗世中的功名利禄污染了,是自己先失去了原有的本质,内心看什么都是完变了模样,带着怀疑的心态,也许自己的本身对世事的看法,本就怀有一种妒世的病态,所以感觉到别人变了,世界变了。

想到这里,我感到心里好像丢失了什么,微凉的风,掺杂着新鲜的气息扑面来,勾起了心底遥远的记忆,那记忆一生都很清晰!然而眼前这些景况,却是非常的陌生,陌生到自己都不敢承认这就是故乡。

无意中抬头望到空中的月亮,隐藏到飘过的云层,眼前的乡野瞬息间暗下来,就好像心底里的故乡,变得隐约模糊,变得非常的遥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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