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在我爸记忆里的女人

很多年里我爸对一个女人念念不忘,他喜欢讲给我听,通常是夜晚,一座巨大的衣柜把房间分成两段,我爸的叙述就会次第展开,我时不时地会插几句嘴——一个感情专家就是从那时诞生的吧?我妈则只是安静地听,我想她一定听过很多遍了,但从来没有表达过她的不耐烦,只是当夜越加深沉,她细微的鼾声便会悄然逸出,混迹在那些记忆的碎片里,添加上一点现实感。
  
  其实我爸这个故事寻常无比,就是在他年轻的时候,经人介绍认识了一个女孩,人家送了他一张照片,这个年轻的新闻干事,随着部队四处迁徙时,总把那照片带在身上,于无人处看上一眼。这种鬼祟行为有次被一战友窥破,只好给人家鉴赏一番,那战友惊呼,若是自己也能讨上这么漂亮的老婆,这辈子就值了。
  
  辗转着,终于驻扎在女孩所在地,她却渐渐沉默,我爸敏感地认为是部队里推行干事下连队所影响,他已经由干事变成了排长,退伍后可能要回老家,所以,某一天,在一段沉闷的散步之后,女孩有点惊讶地说,我怎么觉得我们好像没没什么感情呢?那个小排长立即觉得自己的预感实现了,达谟克利特之剑落了下来,年轻人反倒在一瞬间变得决绝,他说,那么,就祝你幸福。转身就走了。
  
  据我爸说,那一次他才知道什么叫痛苦,不是沮丧,不是郁闷,是一种让你寝食难安不可自拔的沉溺,熬过这一分钟是下一分钟,痛苦比最长的隧道还长,无尽幽昧,不透一丝亮光。
  
  好在那时我爸还是个文学青年,他开始阅读,那时候自然没什么可读,但就是《铁道游击队》、《柳堡的故事》这类书,都能把把人从痛苦里带出来,不,它不是带出,是覆盖,新的意识新的情感波澜覆盖到旧的上面,层层叠加,终于让那些人那些事变得不可辨认。所以后来我爸看我的作文《能看书真好》,看到其中一句:
  
  两年后,经人介绍,我爸认识了我妈。那是一场美好的会见,我妈出现的一刻,我爸眼前一亮,这个女孩个子很高,脸很白,眼睛很大,他用一个词形容当时的感觉,叫做:满心欢喜。当我开始为感情的事郁闷的时候,我爸告诉我,一桩婚姻绝对应该从满心欢喜开始,这样即使你们遇到怎样的艰难困苦,都能凭着那样一种记忆从容度过。嘿嘿,他老人家是不是有《读者》的风格啊?我听取了他的意见,嫁给了一个让我也满心欢喜的人。
  
  当然,美好的氛围往往不能贯穿始终,三十年来,因为性格问题,因为家庭关系,我爸和我妈也发生过多次争吵,乃至分居,甚至闹到法院,印象最深的一次在我三周岁那年的冬天,我妈一手抱着弟弟,一手牵着我,到我爸单位找他离婚。西北风刀子一般锋利,一个劲地朝我的开裆裤里灌,真是历史上最冷的一天啊,我爸单位一个上年纪的女同事出来调解,我妈跟她数落着什么。最后,我爸还是出来了,带我们来到法院,后来的事我就不大记得了,听我奶奶说,是我爸找了法院里的熟人,训斥了我妈一通,让她回家了。现在想来,我妈也未必真想离,正好借坡下驴,他俩其实离不成的。
  
  人到中年之后,我爸妈感情愈加好转,在他们单位都成了楷模。更离奇的是,我妈和上面所说的,我爸第一个正式的恋人,那个叫清的女人,成了好朋友,她们俩在一个厂。她对我妈说好多年前在我家门口遇到过我爸,我爸请她进去坐,她没有进去。对这件事,我爸的叙述像个变调,他说他其实是语含讽刺的,你不是把我抛弃了吗?哼,我现在有个家了,还有女儿。所以,他说,这就是我的家,进来坐坐吧。
  
  嘿,他老人家真是太小农了。
  
  有次我和我妈去她们厂浴室洗澡,人多而莲蓬头少,我们正在雾气里茫然四顾,突然听见有人大声呼喊我们,等她走后,我妈说,这就是清。澡堂里,又是个头发精湿没穿衣服的女人,我几乎没有留下任何印象,对她全部的感觉都是从我爸我妈的讲述中形成的。
  
  她过得并不好,她丈夫是个小官,据说比我爸帅,但不知道心疼人,她生病在医院里住了三天,她丈夫居然没去探望一次。女为悦己者容,她特意去纹了眉毛眼线,却被她丈夫顺手一推,你看看你,简直像个妖怪。凡此种种,她常向我妈吐露,真是匪夷所思,要是我面对前男友的妻子,哪怕已经成了好朋友,也会打碎牙齿往肚子里咽。人性是不完美的,我不相信我爸听到这些只是同情,除非是圣人,否则怎么也会有点优越的惆怅。
  
  她托我妈给我爸带过一句话,说她当时所以提出分手,是误信了女友的一句话,女友告诉她,这个男人不可以嫁,原因嘛,结婚以后就知道了。没有谁敢用婚姻来满足自己的好奇心,她决定分手。
  
  我能看懂琼瑶小说之后一直怪我爸耿介,为什么不追上去要个解释呢,也许她只是随口一句话,现在看来,我爸是对的。
  
  我爸听到这说法之后,只作怡然的笑容,说,其实她还是嫌我是个农民,怕我回农村。我怀疑我爸着态度是做给我们大家看的,他心里是欢喜的,惟因欢喜,更要刻意掩饰。不管怎样,惨遭抛弃总是他心头的一个结,如今知道是小人作祟,挫败感也会去掉大半吧。
  
  我爸是一点小情绪,清却陷入无尽烦恼之中,某一个早晨,电话铃响了,清在那一端向我爸问好,请求我爸千万不要去找那个恶毒的女友。我听见我爸爽朗地大笑,说哪至于——,都这么多年了,她怎么说又有什么关系呢?我们家老江人也不错,祝你生活得幸福。
  
  等我爸放下电话,我指出他的话说得很不合适,人家就是来找点感觉的,为什么不小资兮兮地陪人家长吁短叹两声,非要做光明磊落的革命乐观主义精神呢?没有情趣啊,我对我爸说,搁现在,你老人家很可能找不到对象,我爸大笑,然后得意地把我的评判告诉了很多人。
  
  这时我刚从学校里出来,还没谋到饭碗,便顺应小城里的风尚,在我爸单位里栖身。有一天,我去上班时,门卫告诉我,有个女的找你爸,是某某厂的。就是我妈所在的那个厂,而那个厂除了清不会有任何人单独来找我爸,我心中涌起隐约地激动,快步朝楼上走去,我们在五楼单有一层,走到五楼楼梯口时,我看见一个中年女人匆匆下楼。我上前一步,问,请问你是找某某吗?她匆促地答了句什么就下去了,我没听清,却听出了她的外地口音。
  
  一定是那个女人,她个子不高,这一点多次被我奶奶强调,她说其实他们并不十分赞成这桩婚事,因为听说那个女孩只有四尺高。
  
  我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周遭是清晨如水的寂然,我琢磨着是不是把这件事告诉我爸,后来,我想还是应该告诉他,这是他自己的事,他有权知道。
  
  我跟我爸描述了这个女人的外貌特征,个子不高,肤色较暗,比较显老——说心里话,我是有些失望的,并不像我爸描述的神仙妹妹嘛。打住,打住,且说我爸的反应,怎么形容呢?百感交集,感慨万千,又不知道从何说起,只将过去拿来叙说。
  
  我收起感情专家的尖刻,陪着我爸感慨,我知道他这会的情绪很复杂,除了对旧日恋人的感怀,还有终于找补回来的欣慰吧?说下大天来,也是人家甩了他。但是这一刻,我不说这些,对于一个头发白了的父亲,不需要那么多的理性与批判性,坐在这里,陪他聊聊天,再说一些生命里总不能溶解的细节,也是难得的时刻。
  
  下班时,我爸对我说,这事,不要告诉你妈了。我想也是,倒不是会让我爸妈感情生出裂痕,只有电视剧里的人才这么极端,而是,那一定会影响我妈和清的友谊的。想想看,她本来可以大模大样来我们家做客,何必背着我妈到办公室找我爸呢?太不够意思了吧。
  
  后来我爸一直在思索清所为何来,难不成再叮嘱我爸一次?可能还是想叙叙旧,不管怎样,我爸应该是她保留着温存印象的一个男人,是她记忆里唯一的安慰,我爸当初,真的是很宠她的。然而,事过境迁,再见又如何?真有刻舟求剑之嫌了。
  
  我信守承诺,始终没告诉我妈,有次无意中说漏了嘴,说见过她的。我妈诧异,你什么时候见过?我赶紧弥补,说是有一次,在她们厂门口,听人喊清师傅,我想就该是她了。听我描述她的外貌,我妈说,就是她。后来居然以此事跟我爸论我的灵气——只要听一个“清师傅”,就能从茫茫人海里把她认出来。我爸笑而不语。
  
  如今我离开家乡已有五年,我的父母正式进入暮年,清的丈夫于两年前去世了,我妈和她仍然是好朋友,她们一道去染头发,扭秧歌,我妈说,清跳舞的样子很好看,我想,应该是这样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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