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

    儿时惊恐的记忆,莫非听到母亲回家的脚步,伴随呵斥一并到来,此时,悠闲了一天的姐姐开始在她跟前卖力地表演做家务,母亲便不分青红皂白地把郁积了一天的疲惫和牢骚全都倾倒在我头上。
    
    那时的我,不仅恨母亲,也一直不喜欢那个老爱弄虚作假的姐姐。暗地里,无数次对比过她俩的脚步声,巴望自己讨厌的那一个能如我所盼望的一样,开门,然后出去:

    姐姐的是:“吧嗒吧嗒,吧嗒吧嗒……”轻快的、好象要跳起来一样,有着舞蹈的节奏,之所以让我想起舞蹈,是因为姐姐喜欢边走边唱歌,她唱得并不好,隔壁的小哥哥总笑她, “阿文阿文,别唱了,叫你妹妹唱一个呀。”姐姐便气鼓鼓地瞪我一眼,闭了嘴,但是不一会又会唱起来,而且比刚才更大声。

    母亲的是:“咚、咚、咚、咚”,一下一下,像沉重地打鼓。对这种声音,我满怀畏惧,却又本能地觉得这个声音回来了,这个家才是安全的。
    我也拿自己的脚步声和她们两人对比过,可是我几乎听不到自己的脚步声啊,我的身子轻轻,年纪轻轻,我的脚步也轻到渺无。我等母亲一出门,便要穿了她的皮鞋,费力地走路,努力想重重地跺出那咚咚的声音,可是我一次次失望,满屋子里只有一个可笑的皮鞋拖拽声在回荡。

    
    最早发现姐姐的脚步声起了变化的,这个世界上我大概是第一个。姐姐发育比我早,15岁的时候个头就很大,身体也结实,旁人见了总要笑母亲:“主任主任,你们家是不是把好吃的都给阿文了。”姐姐出生的时候胖乎乎,长大后也一直胖乎乎,不像我,一直就跟营养不良的豆芽一样,全身都见骨头。

    那天,15岁的姐姐放学回家,我正在屋子里做作业,听到外边的脚步声,还以为是母亲,跑出去看,发现是姐姐,吃了一惊,问:“姐姐姐姐,你走路怎么那么像妈妈走路呀。”姐姐满腹心事地白我一眼,没有搭理,自顾走开了。我知道,她很快要毕业,母亲说过,如果考不上高中,她就休想读书了,虽然姐姐成绩算好,但是那时中学的升学率并不高,她终日唉声叹气,背上了沉重的包袱。
    
    长大以后,我对脚步声仍旧充满特殊的敏感。在大学的集体宿舍、在工作后的办公室、在大街上,在所有可能的场合,我都倾听、研究过身边的脚步声。
      ……
    听得多了,逐渐发现,脚步声原来和一个人当时的心情、身体状况、性格特征、精神面貌、阅历等等都大有关系:那脚步轻快之人,当是健康而愉悦的;脚步沉重者,则往往沧桑而疲惫;浮躁之人,脚步是轻飘的;沉稳之人,走路则塌实……
    而叫我最为感叹的,是身份地位对一个人脚步的影响。如果是在政府办公大楼里,听楼梯间响起的各色脚步,对比尤其鲜明。那种胸有成竹、沉稳大气,甚至有些趾高气扬的脚步声,是属于领导的;那脚步匆匆、一路小跑来去的,属于办事员;而那如老鼠出洞、小心翼翼、一步三退四处观望的脚步的主人,定是来求领导办事的百姓……
    有很多人,终其一生为命运变迁而奋斗的过程其实就是为自己脚步声的变迁而奋斗的过程。
    小小脚步声,阅尽无限人世沧桑!
  
    对这脚步声的感悟,使得我幼年时对母亲的那一份怨恨,不知何时已经烟消云散。母亲的脚步,更不知从何时开始,节奏慢了下来,变得迟缓而吃力,每一步都像绵长的叹息,好几次我以为是隔壁家的老娭毑来了家里,开门一看,却是母亲归来,惊讶地发现她两鬓的白头发,不听话地跑了出来,不再是一根一根,而是一片一片地,我没敢多看,生怕母亲发觉。回头,母亲进了厨房,想起她早年脚步的沉重有力,想起她因父亲早逝,为我们操劳的一生,其间经过多少痛苦挣扎、辗转反侧,我大概无法一一得知,不由眼睛湿润了。

    而姐姐,从15岁开始,脚步声就一直没再回到吧嗒吧嗒的年代。虽然她后来读了大学,在学校早早入党,毕业后去政府部门任职,一帆风顺地结婚生子,如今人到中年,身体日见富态,脚步声的沉重竟比母亲更甚。她自己是从来不和我说起,她工作的压力和婚姻中的种种不如意处,我也懒得去问,那些,不是大多数人人生的必然经历吗?没什么惊奇,也没什么好感叹了。

    当然,我知道,我以后的脚步,也会和今日的姐姐一样沉重,而姐姐的脚步,也会和今日的母亲一样迟缓,然后,属于我们的一页,也终于可以慢慢地翻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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