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lle:魂归眉山

 


一、

 

踏入祠堂的门槛,我一眼就看见了你。

 

在高高的古银杏的背后,在显赫的前厅的背后,你、苏洵、苏辙父子三人一起,立在飨殿,接受万人的朝拜。

这门槛好高啊,还好我从小就踏惯了这样的门槛。

小时候,住在南方的乡村,我家也是这样的瓦屋,有个大大的院子,房屋周围也是这样,杂花生树。那时候,我的父亲,把大门的门槛就是设置得这么高。一时间,我发生错觉,以为自己回到了小时候。

 

今生和眉山的第一次交集,是我数年前的一次入川,旁经眉山。看见路旁一广告语“青神,苏东坡初恋的地方”,心里突然一跳。我悄悄趴在车窗上,看着它从窗外一闪而过,渐行渐远——就这么错过了吗?我大概今生都不会来了吧,心脏莫名地一阵痛,留下了眼泪——怎么会这样?我悄悄拭去眼角的泪,对自己很是有点奇怪。

 

那时,我对你所有的认知,还仅仅停留在语文课本上出现过你的有限的诗词。至于你的生平,我所知并不多。如果不是离开四川以后,发生了一连串离奇的事,我也许今生都不会把自己和苏轼二字联系在一起。



我做了一个梦:暮色初降时分,我坐在窗前梳妆,宋朝的、雕花的窗棂,窗外是依稀的花木。一个男人立在身后看我,方帽青袍,肩膀宽阔——赫然便是你,苏轼。

梦里,你分明是我丈夫。

我的心跳得很快,梳好头发回头一看,你却不见了。只看到靠墙一张宽大的木床,在暮色里蚊帐轻挽。

我到处寻你,到处找不着,内心忧急惶恐,呼吸艰难,便醒了过来。

 

这个梦带给我的惊愕还没有平息,更多和你有关的梦接二连三出现了:

 

我还是少女,与你初相识,相约一起爬山。山路坡陡,多荆棘,年轻的你身手矫健,一马当先,回头欲伸手拉我。我想起母亲曾谆谆告诫男女授受不亲,偷偷把手藏到身后,心里却怦怦乱跳;

我躺在床上,已经去世。你站在窗前,抚摸着妆台上屈指可数的几件玉器,猛然抬起头来,哽咽道“都埋了吧”。我就飘在你上方的屋顶下,俯瞰着你;

梦里,我告别你,一个人来到佛祖脚下。四顾茫茫,空无一人,除了我和佛祖,还有一座高大的青山……

 

这些梦,让我陷入怀疑,我是不是前世和苏轼这个名字有关。在这种怀疑还没被证实的时候,我脑海里又恍惚冒出了一些很遥远记忆:一条小街,沿街很多店铺,木板门。街上的人穿着古代的衣衫,端着装了纱锭的木盆在我身边来来去去;一个院落,院子里依稀是个人口众多的家。我坐在一处厢房的窗前,望出去就是院子,心里暖暖的,充满依恋……这些记忆,并不完整,没有清晰的人的脸,也没有故事情节,像是一些发了黄的碎片。

 

这些记忆哪来的,我搜索枯肠,怎么想也想不起来也似乎跟我读过的古代名著挂不上钩。那它们跟我的梦有关联吗?

 

我开始去网络和图书馆搜索关于你的一切资料。包括你的父亲,母亲,弟弟,妻子。搜索他们每一个人的生平、和情感道路。当那古老的历史通过文字再现在我面前,一股无比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

 

我承认,当我逐字阅读王弗有限的文字记载的时候,那是一种空前的感应和无法言明的悲伤,席卷了我的心。

 

 

 

你一生有过三个妻子,王弗是原配。你对每一个妻子都情深意笃,为她们写下过不少千古传诵的诗词。为什么,唯有王弗让我如此纠结?为什么,你写给王弗的悼亡词,和我曾经的梦境一模一样?

 

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

  

为了解开心中疑惑,我专程去了西藏,拜访了一位有神通的高僧。

当我说完自己离奇的遭遇,他沉吟半晌,缓缓说道:“你前生就是苏东坡的妻子。”

我问:“第几个?”

他看我一眼,说:“第一个。”

又叮嘱我:“你暂时不可去眉山。”

二、

 

按捺下内心的震惊,我遵从了大师的忠告。

如大师所说,世间众生,会在六道不断轮回。每一个人,都有数不清的前生,有过很多的父母亲人,夫妻子女,何苦纠葛于其中的某一世呢?

 

若不是一个偶然的机会,我巧遇了国外一个以催眠助人回到前世著名的催眠师,也许我后来真的不会回眉山。

 

在一间黑暗的屋子里,我接受了他的催眠。梦一开始,出现了一个古代的女子,她坐在窗前梳头发,高高的云鬟,瓜子脸,身形清瘦,眉眼含笑,秀美无比,她是王弗;紧接着,我又看见苏家的马车行进在乡村的山路上,家童牵着马,从山坡下经过,山坡上红土绿树,山坡下,人们挽着裤脚,在稻田劳作,一片说笑;梦中,马车回到纱縠行,在家门口停下,苏轼父子从车上下来,意气风发,风尘仆仆;我清楚地看见老家的宅子,青瓦屋顶,是一处四合的院落……

 

 

为了把所有前世一探究竟,我陆续找过催眠师好几次。可是后来的催眠,什么都没有再看到。成功的,唯有那一次。催眠师解释,有的人,每催眠一次,都有一次前生,那是在人道很多次轮回的人;有的人,只有一次成功,那是因为,他只有一次前生;而那些一次都不成功的人,是因为他们前生也许不在人道。

 

这样的解释,让我更加震惊——眉山,竟然是我唯一的前生?!

那么中间这一千年,我去了哪里?果真如大师所说,在天道?想起那个站在佛祖脚下的梦,我愕然了。

 

我的内心顿时失去了平衡,在回眉山看一看和西藏大师的告诫之间,一种召唤越来越急切地敲打我的心。

这种召唤,来自四川,来自眉山,苏轼的故乡。

 

在一个一个通宵的失眠以后,我毅然订好了飞往四川的机票。

不顾所有的告诫,不在意任何可能的后果。

我回来了。

 

我回来了。

我迫不及待要来印证一件事,一件让我魂牵梦萦的事。不印证好这件事,我的后半生永难心安——所有做过的梦,有过的记忆,和可能的前生,如果都是真的,那么答案一定在眉山。

 

 

 


 

不知这个世界上,有没有人,和我一样有过如此匪夷所思的经历?

 

从踏进纱縠行的入口,我就惊骇到无法挪步——这条街,和我记忆里出现过的那条古老的街道,竟然对号入座了!一千年过去,街道走向;屋舍、店铺的布局,基本没有变化;甚至故居的位置、朝向都没有变,依旧位于老街的北面,坐北朝南。

 

站在街中,我心狂跳,瞬间明白了一件事,人,真的有前生。

 

踏入故园,跨过那道高高的门槛,我一眼就看见了你,苏轼——在高高的古银杏的背后,在显赫的前厅的背后,你、苏洵、苏辙父子三人一起,立在飨殿,接受万人的朝拜。

 

一个四合的院落,无比熟悉地扑入我的视线:门窗都很高大,雕着花——跟我记忆里出现过的院落,跟催眠时见过的院落,一模一样。

 

在大框墨镜的背后,我泪如泉涌。

我这是回来了吗?

 

我一一细看着故园,一一在心里跟每一条道路每一个池塘每一棵花草树木打着招呼,你们还好吗?还认识我吗?

 


 

东厢房里,日影悄然,越过同样高的门槛,在房内的地板上投射了斜斜的一片。

我站在这片光影里,恍兮惚兮。

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这仿宋的木窗,这小青砖的墙壁,跟梦境再次重叠。苏轼的梦,我的梦;900年前的梦,今日的梦。都在这里。

闭上眼睛,多么希望真有一个时空的黑洞,穿过它,回到从前。睁开眼睛便发现你依然在我身旁,这中间隔离的一千年,不过是某日午后,绣榻之上一个冗长的梦。

 

我一次次闭眼,睁眼,一次次看到眼前冰冷的展柜。奇迹,没有发生。我在柜外,而记忆已成历史,尘封在柜中。

我站在这片光影里,我站在你前世的梦境里,我站在我今生的梦境里,我很不真实,我讨厌真实,在那一刻,我只要梦境。我愿意自己就是一个梦,随了空气,化去,从身边的游人、日影、蝉鸣里化去。

 

可是我不能,我闭上眼睛,眼泪流下来。

我回来了,那曾看我梳妆的人,在哪里?

 

 

二、

 

弗儿,你终于回来了。冥冥中,你幽长的叹息传来。

 

歌,也哽着我的喉。

泣,也哽着我的喉。

然而你来时,我不知当歌当泣——席慕蓉

 

 

你,坐在披风榭前正北方水池的一个大石台上。衣袂翩然,眼神深邃,面目如生,凝目我走来的方向,仿佛自古便已等在此地。

 

越过来凤轩,沿着林荫小径,抚开低垂的树叶,我一步一步走向你,仿佛走向一个命中注定的归宿。

 

这怦然心动的相见,这泪水奔涌的重逢,这悲喜交加的狂欢,这辗转了十个世纪的别离,这梦寐以求的时刻。

这心脏,真无法承受。

  

我用目光一寸一寸抚摸你,从方帽,额头,眼窝,颧骨,鼻子,嘴唇,长须,到衣袍……抚摸你,抚摸你亘古的寂寞。

梦中的你,曾经的你,永远的你。

 

千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

 

午后的太阳无比炽烈,夏日的蝉声无比悠长,小河的流水如泣如诉。它们,仿佛洞悉了一个千古的秘密。


我心里有千言万语要跟你诉说,又不知从何说起。你说,来,坐在披风榭里,我们慢慢说。

风吹过来,这样依偎着,真好,跟以前一样。

弗儿,我一日不曾忘记你,当年你去了,我年年赋诗招魂,后来回过人间寻你,也没有找到。

你不该招我,你把我的魂魄召回了人间,自己却往生佛国,今生今世,我们依旧人天相隔。

你回来了就好,感谢佛祖,我以后都会陪着你,你不会再独自一人,我要接你来佛国。

好,我答应你,从今往后潜心修炼。只是,你这样一直一个姿势坐在这里,累不累,冬天冷不冷,夏天热不热,下雨了怎么办?

弗儿勿虑,你看,我现在不是和你坐在一起?

老头儿,你瘦了。

呵呵,瘦点好,千金难买老来瘦。

你就是任性,总是忘记我的叮嘱。穷得叮当响,一身病痛,还要诗酒应酬,耽于风月;还要胸怀天下,还要千骑卷平岗,还要说种种种种不合时宜的话,还要娶妻生子,还要贪吃肥肉辛辣大补之物,乱开药方不遵医嘱,不听人劝——倔老儿,你这一生,就从来没有长大过,你就是一个不肯长大的孩子。

——!弗儿知我。

老儿,来,把头放我怀里,让我抱抱你,孩子。

 

弗儿,自你去后,这具皮囊便衰老不中用了,屡经宦海沉浮,心似已灰之木,身如不系之舟。如果不作诗,不喝酒,不快意人生,一日一日,竟不知如何善终。

轼儿,我懂,我都懂,我只是太心疼,舍不得你受这么多苦,又不能替你承受一些些。爹娘若知道,不知怎样心碎。

 

这时光啊,只是难舍难分。

 

三、

 

只是陪伴你,过一个夜晚。

一个明月几时有的夜晚;一个香雾空茫月转廊的夜晚;一个时见疏星度河汉的夜晚;一个漏断人初静的夜晚;一个夜阑风静觳纹平的夜晚;一个明月夜、短松冈的夜晚;一个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的夜晚。

可是我不能。夜晚的三苏祠闭馆,游客离园,我也一样。

这里,已不是我们的家园。

 

太阳落了下去,天空瓦蓝瓦蓝,还看得见几朵依稀的白云。空气十分清透。仰望夜空,没有月亮,只见星光。

人们纷纷从大门前经过,间或有几人停下,好奇地凑到紧闭的大门口,朝里窥视。更有一个男人,在那里摆了一个POSE,拍了两张照片。

 

朱红的大门,紧紧地闭着,像是要隔绝另一个世界,像是要锁住一段千古传奇,却挡不住后世人们对它的景仰与爱。

 

高大的银杏枝叶,从朱红的院墙攀伸出来,挂满了累累的白果,在夜色里隐隐闪着光。它们多么好,可以生长在我们的故园,在夏日的风里飒飒起舞,伴你终日;那些夏蝉和青蛙,他们多么好,可以栖息在我们的故园,陪你歌唱;那些晚风多么好,可以拂过我们的故园,拂过你的脸颊;那些月光和星光多么好,可以洒在我们的故园,洒在你全身,陪你入梦。

 

我在心里跟它们一一道谢,没有它们,你会多么寂寞,多么寂寞。 

 

  

四、

 

寂寞,一如我的今夜。

今夜,我已不在眉山,但是我的心却从未远离。我很多次想给你写一封信,可是总也写不好,写好了,也不知道往哪儿寄。

 

我想告诉你,你给我选的墓地,我去了。墓园对面的小山坡新修了一条小路,仿木的水泥栏杆,刷着绿色的漆,依山势修建了台阶。从那儿回望我们的墓园,三面环山、一面临水,绿树掩映,真是好。我甚至舍不得山坡上灌木丛里的那群羊,舍不得山路旁的桃子树和橘子树,有了它们,这个山谷变得多么可爱。

 

真是不可思议,我还在坟墓里,可我回来了。我为自己扫墓。

这一个秘密,盛放在我心里,没有人知道,除了你。还有就是路口大树上的那只鸟。我离开时,它放声大叫,跟我打招呼,它大概认出了我。

 


青神,我也回去过了

我一个人去了中岩寺,竟鬼使神差走上了一条游人稀少、坡陡路险、荆棘众多的野径。气喘吁吁站在坡上小憩的时候,我突然发现那些丛林和荆棘,那么熟悉,就是梦里我和你少年时爬过的那座山。

你当年的读书楼已夷为平地,只余遗址。旁边的岩石上留着一行字“身心了了古中岩”。我坐在这里,不敢相信一千年就这么过去了。当年书声琅琅的读书楼,变成了一片泥土。

可是这里的山,还是那么空,树林,还是那么安静,溪水,还是那么叮咚,唤鱼池的鱼,还是一唤即来;山涧小路,花草自开;山谷空旷,鸟鸣清脆,传入林荫深处;晚来,月出山顶,万籁俱寂,清辉遍洒林间。山脚下,岷江万古流淌;江对面,思濛河的水烟深处,是瑞藻桥,在这里,我们的爱曾经那么年轻。

 

一切都跟以前一样静谧,仿佛在静静等待故人归来。

 

五、

春花秋月何时了

往事知多少

小楼昨夜又东风

故国不堪回首明月中

 

寂寞,一如我的今夜。

今夜,且让我随了月色,魂归故里。在披风榭前与你相聚,携手同游故园。坐在瑞莲亭,一起看池中并蒂莲一片一片冒出,听取蛙声一片;在来凤轩里,听你讲经说法,重温往日读书时光;在故宅老井边看月亮的倒影,俯身过去,深井里圆圆的水面像个光斑,光斑的边缘,我们黑乎乎的影子伸出头来;东厢房里,小轩窗下,你为我梳妆,再也不会跟往日梦中一样消失,遍寻不见……

 

入秋了,桂香满园,乌鹊南飞,月明星稀,东厢房前贴着你的诗句:

 

人似秋鸿来有信,

事如春梦了无痕。

 

这是写的当时的你,还是今日的我,让人潸然泪下,顿觉余生漫长,度日如年。

 

清晨醒来前,又做一梦。这是眉山回来后第一次梦见你。梦里,你神情无比严肃,问我,以后我们要勤加修行,少言儿女情长,可以吗?不待我回答,梦便醒了。谆谆告诫,言犹在耳。

 

捧读佛经。 

佛曰: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

佛曰:如来者,无所从来,亦无所去,故名如来。

由是观之,你已无处追寻,又无所不在。在世俗的世界里,我们已经永别;在法的世界里,我们早已重逢,不再分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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