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

今天是冬至,在北方并不觉得有清明和七月半特别,南方却要过这节日,一早便见十字路口昨夜冷却的灰烬—-那不过是生人给自己内心的一剂止痛贴,无关死人的事。

我第一次见到死人是一位老者,我父亲的外公,那时候我读小学一年级,课间时被姐姐通知,中午放学要去二舅爷家里,说我太姥爷去世了,所有亲戚都去了,我们也要去。

对此,我毫无感觉,我甚至不记得有这样一位太姥爷,原因是他的时代离我太远,我们来到萝城的时候,他已在病中,折腾了数年才离世,这期间也是父亲去探望几次,我们小孩子被告之要离得远些,好像那些病是会随时传染的。

这样的大中午,我和姐姐穿过几条马路,去到二舅爷家里,还没到门口便已听见震天的唢呐声,还有锣鼓,越近越怕,那太姥爷的形象已经模糊,却好像就站在大门口,穿着奇怪的黑黑红红的衣服招呼着我和姐姐,我们吓得一身汗—-其实我们不过是来吃中饭的。

到了门前,看到已经围了一院子的人,全部穿了白色的麻孝衣,跪在地上哭,分不出谁是谁,我父亲肯定在其中,我和姐姐傻傻地站在那里左右观望找人,突然我母亲不知哪里跑出来,把我们拉到一边去了。

这院子全部是黄泥,支了半院子的帆布棚,里面停着太姥爷的尸体,我第一次见到死人,他穿了一件黑色和蓝色的长褂子,戴着黑色的尼姑帽,脚上是双黑底红花的鞋子,很瘦很小,只有一截木头长短,却透着森森的鬼气。

小姑姑那时还很年轻,陪着奶奶坐在太姥爷生前居住的小屋子里一边哭一边叠着锡箔,奶奶一边哭一边唱,听不懂歌词,小姑姑怕表弟害怕,就把他塞到我们手里,让带出去玩。小表弟刚刚穿缝了裤裆的裤子,一脸稚嫩,我们穿过院子,他指着大舅爷的一条木头腿高声地喊着:哥哥,哥哥,他没有腿!那是一个假腿!我迅速用手捂住他的嘴巴,把他拖出院子,狠狠地在他屁股上拧了一把,他立刻哭了,哭得比跪着的人还要伤心万分。

我问姐姐,我们要哭吗?姐姐也不知道,但至少我们清楚在这样一个场合,不哭就是不孝,就是孽子,哭才体面,于是,不一会儿,我们就一起哭了。

我在心里想很多悲伤的事,想不出来,后来我想起同学们欺负我,我就哭了。

太姥爷是满清皇族后裔,富甲一方,在老家“稻田地”那里,很多村落都是他家的。小时候我见过一张长长的照片,时代太久,已经看不清楚,中间坐着的人是太姥爷的父亲,梳着长长的辫子,十分威严,但面孔已经模糊,他的身边坐着的是大太太,还有其他几位妾室,按位分依次坐着,最小的站在边上,满头的花,他们的后面站着我的太姥爷和他的兄弟们,太姥爷身边是太姥姥和大大小小无数个姥姥,太姥爷也梳着长辫子,再之后是大舅爷爷、二舅爷爷、三舅爷爷、四舅爷爷、五舅爷爷、大姨奶奶、我奶奶、三姨奶奶、四姨奶奶……若干爷爷奶奶,那时的他们都年轻得很,大舅爷爷戴着帽子,伪装成先进学生的模样,那时候他的腿还是真的,没有断,大姨奶奶也是年轻的美妇人,怀里抱着第四个孩子,腿前站着老大、老二、老三,但他们全部都没有活过十岁,我奶奶还未出嫁,脸孔白白的,眼眉细长,美得像林黛玉,三姨奶奶的特别是撅起的樱桃小嘴,凭添了几分风情……那照片很诡异,小姑姑告诉我,三分之二的人都已不在人世。

大舅爷年轻时候挺能作的,跟国共都有关系,与日本人也过从甚密,当过他们的翻译官还是什么,别人说大舅爷就是一个地痞流氓,但据他自己说是为了我党偷日本人的机密,他是卧底。而他后来被炸断一条腿也众说纷纭,他说是偷情报被发现,而别人说他到日本人的军营里面偷军衣、枪支和皮鞋,被扔出来的手榴弹击中,炸断了一条腿。他年轻时看中了后院人家的新嫁娘,硬是拿了一杆枪将她抢来做了自己的老婆,这女人很美很美,成了我第二个大舅奶奶。

……那个疯狂的年代,每一个人的故事都是一部传奇,太姥爷家从兴盛到衰落不过几十年光景,家便败了,人死的死散的散,二舅爷爷一家至今过得也未有起色,活得一辈不如一辈。他的某个儿媳找人算了一卦得知,当年家传的一个佛像貌似传到二舅爷爷这里,后来搬家丢了,所以被下了咒语,每个儿女过得都不如意。儿媳深信不疑,每日哭天抹泪,大骂死去的二舅爷爷。

中饭是跟着一群孩子围着一个残菜剩饭的桌子边吃完了,捡了不认识人的剩碗,吃得有点恶心,当时不觉,那些孩子为争抢半瓶剩的饮料大打出手,丑态百出,我和姐姐冷眼看着,母亲推了我们一把,让管其中几个孩子叫哥哥姐姐—-都是族亲。

吃过饭我们上学,两人的手臂上多了一个黑纱,黑纱上钉着两个红布条,到了学校,同学们围着我看,数那布条,两道,是隔了两辈人呢,他们惊讶极了,有些人连奶奶都没见过,更别说再上一代。同学们纷纷安慰我,我却一点也不悲伤,因为太姥爷的死而突然被同学们关注,我得意极了。

友情推荐:

《在场》投稿邮箱:zczy0838@163.com

雀之巢文学:quezhichaorongshuxia

来源:散文天下,本文观点不代表写作范文网立场,链接:https://www.xiezuoabc.com/p/2167.html

发表评论

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