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敏:初恋

 

 

 

                   初  恋

                                   艾敏

1、                                

午后接到一个电话:“小君,还记得我吗?我是关悦。”

一个陌生的手机号码。我迟疑道:“抱歉,您是不是打错了?”

电话里出现片刻尴尬的沉默,对方才开口:“那你还记不记得沈放?”

 

沈放,刻在骨头里的名字,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可是和这个关悦有关系么?

 

缅因州的1月,冷得出奇,大雪持续两日了,已经积到快30公分深。还好公路和街道被及时清扫出来,又正是雪后初晴的时光。我驱车去见关悦。

丈夫体贴道:“要不要我陪你一起?”

我递给他一杯咖啡:“darling,谢谢你。我们每天在一起,偶尔分开一下会更好哦。”

 

2、

关悦长得胖胖的,圆脸爱笑,一见面就给了我一个大大的拥抱。

我们选了一家中国人开的餐厅,吃当地特产大龙虾。她大笑推了我一把,嗔道:“坏人,真不记得我了?”

我把卷了龙虾的面包往嘴里塞,镇定自若:“哪里,我一见面就认出你了。”

 

几年不见,关悦胖了40斤,从当初的90斤,到现在的130。如果在人群中遇见,只要她不说她是谁,我一定认不出她。

她天南地北跟我说了很多事,嫁给一个当高官的丈夫啦,丈夫出轨她就找情人啦,单位公派她到洛杉矶来进修啦,某某同学怎样,某某同学又怎样了,等等等等。

我为什么将她忘记?真不怪我,因为大学一毕业,她就改了名字。她原来的名字叫关霞。

 

我就还叫她关霞:“你从洛杉矶飞到波特兰来,就为了和我吃龙虾?”

关霞咳了一声:“我要是沈放,你就不会这么问了吧?”

的心,动了一下

是啊,如果对面坐着沈放,我会怎样?

不敢想。

 

“沈放坐牢了。”关霞大大咧咧道。

我抓龙虾的手不自觉在空中停了半秒。只有半秒。随后平静问:“他怎么了?”

关霞答:“吸毒、贩毒。”她看了看我,补充道:“而且是主犯。”

我始料未及,惊愕不已。

 

她从随身小包里拿出一个黑色封皮的笔记本,说:“沈放入狱前托我带到美国来给你,抱歉我直到前不久才打听到你的新手机号。”

我满腹狐疑地接过来,随手翻开,扉页夹着一张明信片,全黑的底色里,伸出一支孤独的松树枝。

我不明所以,端详半天。发现明信片背后有一行暗红色的字:“今天,我彻底失去了她。”

 

不像红色笔写的,像血迹。

关霞在一旁压低声音说:“他割过一次腕。”

 

捧着笔记本,我一下消化不了这么多信息,好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关霞伸手过来,握住我的手,安慰道:“是的,你们一分手,他就割腕了,在医院我们去看过他。”

“我不信!他不是和初恋女友和好了吗?”我紧紧盯住关霞的眼睛,希望她告诉我,这是她开的一个玩笑。

关霞摇头:“在你之前他没有初恋,他的初恋就是你。”

 

这是什么狗血剧!

告辞关霞,约好下次去洛杉矶看她的时间,我就开车回家了。一路上,阳光照耀在满地的白雪上,天地间格外亮晃晃的路旁的树林大都落了叶,光秃秃的条裹满冰凌张牙舞爪抓向天空,刺得人的心慌慌的。

我抓方向盘的手有点发抖。

 

3、

晚上,辗转难眠,墙上的挂钟指向午夜12点了,我依然毫无睡意。在丈夫的鼾声中,我悄然披衣起床,去了书房。

扭开小台灯,我拿出白天关霞交给我的笔记本,重新打开。

小心翼翼地拿出那张明信片,翻开笔记本的第一页,上边写着一个日期:1999910日。

 

开篇这么写:

     “今天妈妈把我送到一中,她叮嘱我,家里花费不少,托了不少关系,我才能进入这所名校。要我珍惜机会,认真读书。在教育处办公室里时,刘主任正在问我话,这时进来两个女生汇报工作。我听了半天,分析出她们是学生会干部。其中一个女生头发很短,长得特别像老电影《城南旧事》里的英子,可能比英子稍微瘦一点点。她说话的时候,我注意听了听,还是童音,没有变声。这样的人也可以进学生会啊,我正在琢磨。刘主任突然笑眯眯地指着我对她俩说:从明天起,你们高三107班就有新同学了。两个女生齐刷刷把目光转向我,我真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头一次觉得手有点多余,不知道往哪放。那个英子脆生生地对我说:欢迎新同学。我鼓起勇气抬头看了她一眼,她冲我笑了一笑。一想到有这样的女生做同班同学,我突然对这所学校生出了好感。”

 

原来这是沈放的日记本。

可是他为什么把日记本给我?

我迅速翻到最后一页,试图找到答案。

 

最后一篇的日期是:2015617日。

“……小君,我要你知道,我为什么会吸毒。因为,只有吸了毒,我才能跌入幻境,只有在幻境里,我才能逃避现实。

我们分开15年了,在这15年里,我读了大学,恋过几次爱,然后是毕业工作,结婚。老婆是我自己挑的,但我还是和她离婚了。

每一次恋爱,身边的朋友都说,我找的人永远只有一个,那就是你。

一点都没错。

每一次,我找的女孩,都和你是一个类型。

跟我结婚的女人,就因为她跟你一样短发,跟你一样喜欢笑。

 

我犯下的罪无可饶恕,如果最终法院判决剥夺我的生命,在这最后一刻,我只有一个心愿未了,那就是告诉你,我爱你,这一生只爱过你一个人。

我用最后的生命发誓:我没有说一句假话,祝你幸福。”

 

 

4、

泪水涌出我的眼眶。

我打开手机,给国内的朋友打电话,他在检察院工作。

朋友说:“沈放的案子我知道。他是主犯,这个罪可不轻。”

我问:“我只关心一件事,会不会判死刑?”

朋友回答:“具体情况等我明天再问问法院那边。”

 

挂了电话,我转过身来,想继续坐到书桌前去读那本日记,蓦然发现穿着睡袍的丈夫就站在书房门口。

有几秒钟,我就那么呆呆地看着他。

 

钱钟书说,婚姻就像围城,城里的人想出去,城外的人想进来。

说的不是我。

 

躺在床上,我心里翻江倒海一般。

明天,检察院的朋友会回复我一个什么样的消息?沈放的生命,会不会终止在他的2016

丈夫很快又开始打鼾,西方人的优点在于尊重,很多事一句话就可以说清楚,因为他信任你,并不多事。

 

第二天上午跟丈夫出门会客,吃了午餐他们还有活动。因为惦记沈放的事情,我一个人急急回家了。

回家以后,禁不住万千心绪,拿出手机来登录微信,发了一条朋友圈动态。很快关霞回复:这么美好的初恋,不能用一条动态打发啊姑娘,写篇长文吧。一些老同学也纷纷跟在后边附和。

想想有理,于是又删掉了。

 

我是很想把这一段初恋写下来,多年的心愿了。但是每次都写得不好,词不达意,好几次都是写了好长又删除,有点近乡情更怯的味道。

何况现在沈放生死不明,情绪更加无法控制。

 

正在着急,国内朋友打电话来了。他告诉我,虽然沈放是主犯,但是贩毒量不大,且是初犯,也没有固定的组织和团伙,又有很多主动交代配合破案的情节,属于有立功表现一类,应该死罪已免,但是活罪难逃。

我问:“估计多少年?”

他沉吟了一下:“三年以上,七年以下吧,如果在狱中表现好,可以减刑。”

 

长长地松了一口气,站在书房的窗前,我头一次觉得窗外彤云密布的天空不再那么压抑。

总算他还可以活着,即便是7年,也不是太久。

的确,他该受点教训了。多年来的为所欲为,这一次的坐牢也算是因果报应吧。

 

我问自己:我还爱沈放吗?

如果还爱,我为什么会结婚?

如果不再爱,我为什么这么紧张他?为什么这么多年一直记得第一次见到他时的情景,他穿着牛仔夹克,牛仔裤,两脚并拢,笔直地站在教务处办公室刘主任的桌前,两手顺着裤缝垂下。这一幕,被后来的关霞笑得要死,她说,第一次看到站那么直的人,像个罪犯—样——真是一语成谮。

 

关霞就是当时那个跟我一块去教务处办公室的女生。

 

5、

沈放日记一:

 

“……今天晚上,晚自习下课以后,我跟踪小君回家。

她家在一条小巷的深处,是独立的院子。院子外有围墙,围墙里有一口小池塘

大铁门哐啷一开,她就进去了,随后又哐啷啷一阵响,关上了。没有发现站在树荫里的我——感谢她家门口有这么大棵法国梧桐

不一会儿,我就看到二楼的灯亮起来,小君走到阳台上来收衣服。

实在太瘦了,阳台上的影子,轻得像一缕烟。

我很踏实,可以守护在她的窗前,我也很满足

我点了根烟,靠着梧桐树坐下来。

不知每夜里有雨的时候,小君是不是跟古人一样感叹:梧桐树、三更雨,不道离情正苦?

我哑然失笑,当然不会了,这么单纯快乐的女孩子,恐怕还没有恋爱过,哪里体会得到宋人词里“一叶叶,一声声,空阶滴到明”的闺怨

 

凝望一灯莹然的小窗户,我禁不住浮想联翩。如果我突然出现在那个阳台上,会怎样?是给我开门,还是大声喊叫然后报警?

我看了看地形,院墙不高,难不倒我。顺着石柱,也可以轻松爬到二楼。只是要怎么面对那双玉洁冰清的眼睛?

我狠狠掐了下自己,疯了吧。”

 

6、

沈放日记二

 

    “昨晚在树下坐了一夜。

今天,我第一个就到了教室。我呆在自己的角落里,看着同学们陆陆续续背着书包进来。他们嘻嘻哈哈打闹着,翻开书本心不在焉地读着英语。但是小君一进来,他们一个个立刻坐直了身子,开始大声朗读。

小君是英语课代表,她每天早晨上讲台领读。

我悄悄打量她的一举一动,放书包,找英语书,上讲台,每个动作都很轻柔,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贵族气质。她领读的声音,春天的小溪叮咚,一下就渗透到人的心里。

 

一整天,我不知道上了什么课,也没有听到台上的老师在讲什么。

小君就坐在我前桌,我一直在看她的背,她的白色毛衣上的天蓝色背带,她的整齐的短发,绕到耳后,很好看。

她上台下台,收作业,跟同学们嬉戏追闹,始终没看向我这边。

 

人们说春天不是读书天,似乎秋天也不是。我连连打着哈欠,窗外阴沉的天空也像一只打着哈欠的大嘴,似乎想把一切活动的东西吞进去。

这个想法使我害怕了,赶紧收回目光,却一下落到小君的手上。老师已经结束了讲课,同学们开始做练习,她似乎有点疲倦地趴在桌上,头枕着右手。我一下看到她搁在一旁的左手了,小小的,有玉石一样的质感,每根手指都是那么纤细。

我心里有根弦温柔地动了一下,什么时候,我可以把这只手握在手中?

 

 

7、

沈放日记三

 

  “头一次发现寒假很漫长。

几乎是迫不及待等着开学,被思念啃噬的日子,我难以忍受,度日如年。

今天是开学第一个周末,我鼓起勇气约小君一起去爬,没想到她爽快地答应了

我很紧张,因为是第一次约会。

 

上山的时候,山路有点难走,我伸出手去拉她,她迟疑了一会儿,终于把手给了我。

我心里怦怦跳。

我已经熟悉了这只手的每一根手指,每一片指甲,每片指甲上的小小半月。梦里,它已经被我握过无数次了

现在,这只手像一只小小的鸟雀,柔顺在我掌心。我该不是做梦吧?那一刻,我觉得自己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爬到山顶的时候,小君气喘吁吁地笑:“我很久没爬山了,骨头都要生锈啦。”

树林里扑棱棱飞出几只鸟,洒下一路清脆的鸟鸣。

可是小君的声音要比它们好听。

 

我看着小君,她的额头渗出微微的汗珠,她的头发有点乱,一缕短发不听话地飞到她的脸上来了。她伸手去拂,可是还有几丝依旧粘在她的嘴角。

她噗噗地吹着气,想把头发吹开。

她的黑眼珠灵活而温柔,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黑白分明的眼珠。阳光照过来,里边多了一些琥珀一样的颜色。

我心跳如雷,她的美好让我窒息。我一把拉过她,她重心不稳,整个人就到了我怀里。不容她挣扎,我捧起她的脸,吻住了她的唇。

她试图推开我我把她搂得更紧。

  

我吻她的唇,怜惜地吻,绵长地吻,她的唇软软的,温暖的,如饮甘泉,有栀子花一样的清香

她双眼紧闭,睫毛微微地翘起来,像两只颤动的蝴蝶。

吻她的睫毛,珍惜而轻柔地吻

她的头发,她的白皙的脖颈,她的蓝色背带,她的手……

那一刻,我如此贪心

我说:“以后,这些都是我的了,都打上我的印记了。”

 

小君红着脸一直不敢抬头。

我紧紧地抱住这个小小人儿,反反复复地说:“以后,你就是我的了。你的笑容,是我的;你唱的每一首歌,是我的;包括你每天早晨领读英语,也只为我一个人读。”

 

令人窒息的幸福啊,我掐自己,掐哪儿哪儿都疼。

不是梦,佳人就在怀里。

 

她噗嗤笑了,低低地说:“你是希特勒。”

吻了一下她的额头:“你一个人的希特勒。”

用拳头打我胸膛:“你好坏。”

她没有使劲,所以不疼。我一把捉住她:“连你的拳头,也是我的了。”

 

8、

一页一页读过去,心,哽咽不能成声。。如同一坛酒,似乎只是被尘封,如今重新开启,发现味道依旧如昨。

可见很多的感情,人们被迫放弃的时候,以为自己真的会一辈子放下。其实,都只是被暂时封存,封存而已。

这才是人世最大的悲哀。

 

也许,沈放一直不知道,当时我爱他,胜过他爱我。

我甚至利用做班干部的特权,把他的作文本,英语本,数学本,偷偷藏了好几本。就为了晚上回家,在灯下傻傻地看他那些歪七歪八的字。

看到他的字,就好像看到他这个人。

看他解数学题的过程,就好像看到他冥思苦想的样子。

在分手以后的好几年里,看他的作业本,成了我不可示人的一大隐私。甚至,每一道被他解过的函数题和几何题我已经倒背如流。

 

 但是,有什么办法呢,我还是失去了他。

世间多别离,分开的,总是最相爱的人。是造化弄人,还是因果弄人?

 

他的人,和他的字一样,怪得不合常理。

同学们都说,沈放因为屡次违反校规,抽烟喝酒吵架打人晚上翻墙出校园劣迹斑斑被原来的学校开除离家出走混过社会,后来他家用钱买进我们学校,道德品质本来就有问题,跟这样的人在一起不好,会影响高考的。所以沈放在我们107班朋友并不多,下课以后愿意跟他玩的同学屈指可数

 

我不为所动,如果沈放和每个人一样,我会喜欢他么?也并不认为喜欢他跟高考是相对的两个事物。 

打动我的,就是他身上的与众不同。

打动我的,还有他身上别人都看不到的才华。

他最离谱的事情,连约会的地点,他也选择在陵园。

 

9、

 我迅速找到了这一篇日记

 

  “今天晚上,是周末,我没有回家,约了小君。

她穿着碎花的长袖连衣裙走过来,心照不宣看了我一眼,没有打招呼,一直朝巷口走去。像一株5月的栀子花,摇曳在夜色中。

因为巷子里还有别的行人,我没有说话,只是远远地跟在她背后。

如果可以,我愿意这么跟着她,守护一辈子

 

一出巷口,走上大街好远了,我才上去。

我牵住她的手,对她说:“今天晚上,我带你去一个好地方。”

她很高兴,问我去哪里,我卖了个关子:去了就知道了。

朋友在陵园工作,他亲自开车带我们往郊外去。

 

季节已经是初夏,今晚的月色很好,我们来到了远离闹市的陵园。

她有点意外,但是很镇定,问我:“为什么来这里?”

我回答她:“这里没有人打搅。”

 

月光照得四周如同白昼,也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我一直带她走到墓园深处去。选了一块高大的墓碑,靠了上去,点了根烟。

这里很安全,不会有人盯梢,不会有人长舌。

 

她不肯过来,一个人远远地站着。

她的理由听起来不错:谁知道下边埋着什么人,我们这样,会不会打搅了人家。

我知道她害怕,掏出打火机来点着,照着墓碑上的字读了一遍,然后直起身来告诉她:“这个下边睡着的,应该是个老爷爷。”

小君遥遥对着墓碑鞠了一躬。

我也跟着鞠了一躬,说声打搅,就带着小君离开。我紧紧握住她的手,安慰她:“别怕,人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很多时候,墓园比人类的世界更干净,起码不会有闲言碎语。”

 

这些日子,已经有同学在背后传我和小君的事情了,甚至老师也把我找去谈了话。老师说,小君是我们班高考的种子选手,在这个节骨眼儿上,绝对不能受干扰。威胁我如果再纠缠小君,就通知家长教务处刘主任也找我谈话了,他说实在不行,就开除我,宁可牺牲我,也要保证学校高考一本升学率。

 

开除我,我并不害怕,不就是不念书了吗,这个破书,我还懒得念了!可是一想到离开学校,再也看不到小君,我瞬间崩溃。

天下哪所学校都一样,在老师的眼里,只有升学率,只有评比。他们懂爱情吗,他们恋爱过吗,八成没有!看班主任那个猥琐的样子,老婆一脸的疤,我真可怜他。不就是想比别的班多考几个一本,多拿奖金吗?听说他正在和隔壁班的班主任竞争高级教师的指标,107班高考的成败说不定就是他晋级的成败。

 

最终,我答应老师,并且发誓一定不再纠缠小君。

 

这些,小君都蒙在鼓里

 

这块墓地,将见证我和小君的最后一次约会。我要把我对小君的爱,埋葬在这样一个树木苍翠、清风长鸣、荒草萋萋,夜来月华如水的地方。

在这里,天与地听得见我的心声。

我牵着小君的手,默默地走。

我不说话,小君就也不说话。

 

我们走过墓碑间的荒草地,高的矮的草,抽着白色长穗的草,有萤火虫一闪一闪。不远处有树林的剪影,贴在夜空中。

我说:“小君。”

她答:哎。

我又叫:小君。

她又答:恩。

我说,我要你记得今天晚上。

她说,忘不了。

  

那天晚上,我们在陵园呆了一宿,当然不是在墓地,而是在朋友的办公室。

朋友很高兴有我们俩陪着他度过这么漫长的一个夜晚。

他把一个酒瓶子在地上踢来踢去,酒瓶子发出咕噜噜的响声。

他把手插在裤兜里,几次伸长腿去够那只滚远了的酒瓶——只有我知道,这不是吊儿郎当,这是寂寞。

这样的寂寞,自从认识小君以后,我不止一次地品尝过。

 

在宿舍里,人都走了,我一个人看天花板,数天花板上的蚊子。

在周末的夜里,我一个人数窗前玉兰花树上的花苞一共有几个。

在寒假里,我每天关着门,画小君,画她的短发,她的侧脸,她的眼睛,她的鼻子、下巴、嘴唇……

情到深处人孤独。

 

第二天早晨,朋友又开车送我们回家。

我和小君坐在后排,她的手凉凉的,摸她的额头,也是凉凉的。

 

临分别时,我硬起心肠,把一封信交给了小君。

信的最后一句是:我们曾说过,待到来年春天,我们一起去看油菜花。看来,只有来世才能践约了。我的初恋女友回来了,小君,对不起。

 

…………

9、

沈放日记五、六、七……

 

“一连7天,小君没有来上学。同学们说她患了重感冒。

老师把我叫去,表扬了我,还给我加了操行分。

教室里坐满了人,我都看不见。小君的座位空着,教室就空了,世界也空了。

老师讲课的声音嗡嗡嗡,好像回荡在另一个空间。

 

晚上睡在宿舍的床上,见玉兰花开的声音,听见每一只夏虫的呢喃,听得见每一阵风吹过去的脚步,可是,我听不到自己心跳的声音。

我想,我可能已经死了,就在最后一次和小君约会的墓园里,我的魂魄,埋葬在那里了。

……

……

直到高考结束,小君没有再跟我说过一句话。

老师把我座位调到了教室最后排的角落里。

我就每天坐在那个角落里默默地看着她。看着她进教室,放书包,拿英语书,上讲台,领读,下了课跟同学们一起嬉戏追闹。她仍然正眼都不看我一眼,轮到收作业,我们这个大组归关霞负责收。小君,在尽量避免跟我发生接触的一切机会。日子,回到了最开始的样子,可是跟开始又不相同。

我对自己说,能每天看见她,结局已经够皆大欢喜了,知足吧。

 

命运真神奇,高考时,我和她的座位竟然还是前后桌。

开考前,我提前进入考室坐好,然后等她来。

今天考数学,她的长项,闭着眼睛考,都是年级第一名的科目。我仔细一想,好像每门功课都是她的长项,语文,英语……而这些,我都徘徊在及格边缘。那一瞬间我后悔了,以前怎么就没跟她学习好好提高这些科目呢?

她进入考室时,一个男生匆匆追过来对她说:“你的笔掉了。”她礼貌地道谢,接过了笔。一阵风吹过来,她的白色连衣裙的裙摆飞扬起来。

 

好美,这一幕在电影里见过。

那一刻,我脑海里闪过白衣胜雪这个词语。

高考三天,我想跟她单独说句话,没有找到机会。她每次都在离开考只有15分钟的时候来,跟监考老师一前一后。

 

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就是你在我面前,却不知道我爱你。

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就是你在我面前,我却不能说我爱你。

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人们用一颗冷漠的心之间掘了一条无法跨越的沟渠

……

……

不负众望,小君考上重点一本

高兴又难过,因为,我落榜了。

我可能今后都见不到小君了。

我还有什么资格爱她呢?

 

我只有一个卑微的念头,只要还能看见她。

软磨硬泡,缠着父母给我花钱读了一个跟小君入读的大学同城的成人职业学校。

……

……

我去过小君的学校好几次,希望在校园小径上和她偶遇。然后装作惊喜地说声:原来你也在这里吗?

可是校园太大了,小君如泥牛入海,踪影全无。后来好不容易有一次,我远远看见了她,穿着白色衬衣红黑格子短裙,短发上别着一只好看的发卡,端着饭盒,和几个女生有说有笑地走进宿舍楼。

我临阵怯场,失去了追过去的勇气。

如今的我,一个成人高考的学生,有什么资格追求一个重点大学的女大学生?

……

……

今天我托谢云去找小君,还带去一封信。

我满怀希望地等了一天,谢云回来了,把信原封未动交给我,说:小君要我带句话给你,请你不要再骚扰她,她已经有男朋友了。

的心在往下沉,追问,她男朋友什么人?

谢云说,听说是北大法律系的。

 

我完了。

北大,法律系,那正是我曾经的理想。

我彻底失去了她,我深爱的女孩。

……

人生还有什么意义?

人生还有什么意义?

小君,来生再见!愿来生,我只遇见你一个人,你也只遇见我一个人,我们要白头偕老。

……”

 

10、

 

中国的农历新年前夕,我临时决定,回国过年。

丈夫去了澳洲,电话里也只好答应,并说过几天去大陆跟我会合。

过几天,我喃喃自语,过几天。

是的,几天。几天应该已经够了,够我去一次监狱了。

 

14年了,我的头发已经留长。沈放,你变成什么样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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