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菲:山巅

山巅之上,是什么?当我一次次走向山巅,是什么在召唤着我?

睁开混沌之眼,我便看见了高山。雄阔的高山,扬起高昂的头,像一匹快马,鬃毛被风吹出海水的波浪,四肢鼓胀起结实的肌肉,黑夜中,马蹄闪亮,雪白的月光如积雪撒落,飘飘渺渺。这是一座无名之山,在我家屋后。从十二岁始,我父亲才允许爬上山顶,砍柴。山顶名为三角岔。父亲说,上山顶,要经过一片石灰石岩,路陡险峻,豺狼经常出没。和结伴的伙伴,早早吃过早饭,拿着棕绳柴刀,从一条乱坟岗小路上去,经过一片油茶山松树林,走一个多小时,到山顶。山顶呈三角形,地势平坦,有粗大的松树和桉树,有一条深挖的旧战壕。我们把松树枝桉树枝,砍下来当柴火。站在山顶上,我感受到风呼啦啦啦地吹打脸,松树哗啦啦地汹涌,山脚下是村舍,匍匐在田畴之上,山脊分四支,缓缓伸向大地深处。高山像一只乌龟,山脊就是四肢,紧抓大地。郑坊盆地在山脚下,像一只脚盆,升起的炊烟在弯曲,飘散。山顶上,还有一个石片砌起来的坟墓,坟头塌陷,墓墙却还是圆形,石片压着石片,规则,严密,被稀稀的爬墙虎虚遮着。远眺间,还有一座山,高耸入云,闪着耀眼的太阳光,陡峭的岩壁绵绵,石峰嶙峋。那是灵山。饶北河在山垄回旋。

岩鹰在山顶上盘旋,呜呀呀尖叫。我对岩鹰过于熟悉。岩鹰通常是孤单的一只,在空中,顺着气流,盘旋,盘旋,然后降落伞一样慢慢沉降,突然一个俯冲,把院子啄食的鸡抓走。一般是在正午,院子已经没有人。在深夜,岩鹰也会尖利地叫,呱啊啊,像亡魂的颤音,令人惊悚。据说,岩鹰是筑巢在山顶的岩崖缝隙里,但从没被人抓过——岩崖不是人所能攀爬上去的,峭壁上,岩水常年滴澹,苔藓上长满了石耳,人上去,便落入万丈深渊。还有一种乌鸦,也筑巢在岩洞里,成群地飞出来,栖落在高大的樟树上,日夜呜啊呜啊呜啊地叫。那是有人即将故去的前奏曲,随后,被村里某一间屋舍低低的哀嚎取代。

比三角岔更高的,是岩鹰的翅膀。翅膀之上,是云朵,是太阳,是空空荡荡的瓦蓝天空。比三角岔更高的山峰,还有灵山。

站在门口,便可以遥望灵山。春雨沿灵山北麓的山垄,一阵比一阵白,色泽如淘洗了的米灰水,泼洒而来,河面急溅起密密麻麻的水泡。水泡迅速破裂,细小的水珠在水面滚动,被湍急的水流带走。山麓雾蒙蒙,青黛色,村舍氤氲在一片树林之中。而大多时候,灵山如洗,山峦延绵,峭崖如屏,山腰上,青蓝色的树林似青花瓷上的一朵莲花。雪却来得早,小雪之后,空气凝滞,由露结霜,霜冻为雪,雨落成粒。我们打开门,搓着双手取暖,薄薄的阳光敷在地面上,屋檐悬着冰凌,灵山已经被雪覆盖了,白皑皑,金光射透了云层。整个冬天,雪不融化。那是一座什么山呢?怎么会有那么多的雪?我不知道,还有哪座山,比灵山的雪更多。我要到灵山顶上去,我要触摸山顶上闪耀的金光,在积雪上,滚雪球,滚稻草垛一样的雪球,然后推下山崖,听听轰然而落的声音。我拿起绳索,腰挂一把砍刀,上灵山。我父亲问我:“你干什么去?”我说我要上灵山,我每天打开门,灵山伫立在眼前,那么高,和天空接壤了,我要去到灵山顶上去,看看山顶上,到底是什么样子的。父亲说,村里从来没人上过灵山,以前有一个采药人上去过,可再也下不来,豺狼也很多,有一种豺,看起来像狗,很温顺地跟着人走山路,在无人的时候,便扑上来,把人脖子咬断,把大肠扯出来吃。但我还是去了。我不怕,我十四岁了。从樟涧村上山,到了一个叫天堂的小村。天已经完全黑了。小村只有三户人家。屋顶上,柴院里,树桠上,岩石上,全是厚厚的雪。猕猴在柴院的茅棚下,缩着身子,见了人,吱吱吱地跳来跳去。猕猴有十几只,脸部有淡淡红毛,全身体毛松糕一般黄。但它并不怕人。东家对一个外人的到来,很诧异。天堂村在灵山山腰,处于一个大坳口,山涧激越地穿过密林。东家了解了我的来意,看看我这个单薄的少年,说,要上灵山,也要等积雪完全化了,那时,已经到了山樱花开了。东家说,我们上过灵山,山顶上,什么也没有,是一块大石盘,比村子还大的石盘。

登上灵山山顶,我已经二十八岁。之前,去过很多次灵山,路线也是一样的,从清水乡前汪村,上水晶山,在水电站过一夜,便下来了。水晶山离山顶,还有半天的脚程。为这次上山顶,我们已经作了长时间准备:线路的安排已被当地人勘察了,路上的饭餐和饮水各自背在身上,医护人员备了急救箱随行,向导有三人,每人有一把拐杖可做防身武器。清晨从水晶山出发,上山约两华里,便是一个古朴村子,房子是泥墙红瓦的老屋,七八栋,松树参天,溪涧沿山边直泻。村后是一条古驿道,石头铺砌一级级六尺宽的台阶。驿道被蕨类植物和茅草掩埋着,约三华里,往山梁斜上去。山梁上有一座石堡,算是南北山脊的分界。沿山脊而上,花岗岩石开始整片整片裸露,寸草不生。约行四华里,便到了山顶。已是正午。我们站到了最高的山顶,伸开了双臂,啊啊啊啊,欢呼,尖叫。极目远去,全是黑黛的山,浪涛般起伏。山跪伏在山的脚下。山仰视着山。山高高在上。山低下了全身,尽可能地紧贴大地。山像地下的树根,盘根错节,又井井有条。山推着山匐地而行。山高高隆起,掀起滔天巨浪。我高声朗读辛弃疾的《沁园春·灵山齐庵赋》:“叠嶂西驰,万马回旋,众山欲东。正惊湍直下,跳珠倒溅;小桥横截,缺日初弓。老合投闲,天教多事,检校长身十万松。吾庐小,在龙蛇影外,风雨声中。 

争先见面重重。看爽气、朝来三数峰。似谢家子弟,衣冠磊落;相如庭户,车骑雍容。我觉其间,雄深雅健,如对文章太史公。新堤路,问偃湖何日,烟水濛濛?”万马奔腾的灵山,疾风呼啸,波倒浪立。

山顶是平坦的花岗岩石块,石块与石块的缝隙里,有松树。松树矮矮的,斜斜地峭立,作飞翔的姿势。山顶蜿蜒又断裂,如一排脊椎骨。身边是壁立万仞的悬崖,崖岩下,鹰在翱翔。丝缕的云稠,在萦绕。头顶上,是白白一片的天。白得深邃,白得遥无边际,白得空洞茫茫。

沿东边山梁而下,在石人峰的南风堂入住。这是灵山东边最高的山顶。南风堂是岩崖上的寺庙。峰峦交错,峰刃如削。吃了晚饭,同行的人在寺庙的偏房里喝茶聊天。我一个人坐在石梁上。石梁呈桥状。黄昏降临,泛红的西边天空,被最后一缕白云遮掩。云渐渐兑黑,丝缕状。山风从岩壁包抄而来,摩擦着岩石,嗞,嗞嗞,嗞,嗞嗞,如砂纸摩擦金属。天慢慢模糊,像一碗清水滴了浓浓植物汁液,扩散开来。稀稀的薄光,浥下来。我第一次感觉到夜光,仿佛是液体,如空气中的雾珠。不是飘洒,也不是沉降,而是濛下来,濛了空气所能渗透的地方。红月亮从东边浮浮荡荡,升起。像一枚樱桃。黑魆魆的山峰,像苍老的时间雕塑,沉默不语。山峰也是液体的,与夜光融为一体。山下是稀落的人烟,隐隐约约豆灯闪闪。萤火虫在寺庙前的坪地上,飞来飞去。天又渐渐明亮。夏夜,山顶上的蓝天,月亮如肥胖的梭鱼,星星如瀑珠跳溅。夜空不时爆出丝绸裂开的声音。柔软的,荡漾的,漂洗的夜空,只属于高高的山顶。清凉的,透明的,静虚的夜空,只属于高高的山顶。繁星如泻,星光似冰。头顶绚丽的,是另一个纯蓝的大海。

很多人都崇尚站在山顶上,像一个孤独的王,为此,哪怕舍弃自己的生命。我不知道,是什么在召唤这些人。如登山运动员。喜马拉雅山脉的珠穆朗玛峰是世界上最高的山峰,海拔8844.43米。珠穆朗玛,藏语是“大地之母”之意,尼泊尔语是“天空之女神”。人类发现珠峰200多年来,登山遇难者有100余人。1960年3月19日,登山家史占春率领中国登山队抵达珠峰大本营,从北坡向珠峰发起冲击,历尽艰难,王富洲、屈银华和贡布最终在5月25日黎明4时20分胜利登上了顶峰。人类第一个登上珠峰的人,是新西兰登山家埃德蒙·希拉里,于1953年5月29日登顶。他实现了无氧单人登珠峰。也是第三个登完七大洲最高峰的人。

有人说,登山者,是征服欲望极其强烈的人。有人说,登山者,是站在翅膀上的人。我不了解登山者,也没见过职业登山者。我自己也只是一个只有脂肪没有肌肉的人。我徒步登过最高的山,也只是黄山。海拔最高的莲花峰是1864.7米。清早出发,从南门上山,在山顶吃午饭,下午下山。这是游客的线路。我戴一顶太阳帽,喝两支藿香正气水,拿一大号矿泉水,晃悠悠上去,晃悠悠下来。除了人头和脚跟,我什么也看不见。有很多年轻人,行头很是夸张,背一个很大的旅行包,鼓鼓的,拄着拐杖。至于这样吗?不蔑视这样的人,我做不到。

我是一个不适于登山的人。有严重的恐高症,有低血糖。我很少登山。但有时候,在特定的气氛下,自己也会豁出去——我想去山顶,到山顶去眺望,没有目障地眺望极目所及的远方。2008年夏天,在三清山,二十多位远方来的朋友要登山,去玉京峰。不记得去了多少次三清山,却从未登山。小说家田瑛老师说,我心脏有问题,都要上山,怕什么,一起上。坐缆车上山,朋友们叽叽喳喳,拿起手机、照相机狂拍。我特意买了一条毛巾,把眼睛包起来。下了缆车,便是人工栈道,弯弯扭扭悬在山岩下。栈道之下,是深深的峡谷,悬崖万丈。峡谷里开满了杜鹃花。三清山杜鹃花,闻名世界,如猴头杜鹃、云锦杜鹃、鹿角杜鹃、变色杜鹃等,树龄均在千年以上,且三清山独有。我哪有气魄去欣赏杜鹃呢?我面向岩壁,扶着岩壁,一步一移地走,连个大气也不敢喘。这不免受到朋友们的奚落取笑。陈蔚文说,你这个形象给我的反差也太大了吧。我还是坚持到了山顶,虽然我的膝盖已被岩石磕碰烂开。峰峦过于陡峭,列阵式,我的双腿瘫软,再也站不起来,我感到心脏压力太大,要蹦出胸膛,吧咚吧咚,明显听到了自己剧烈的心跳。我坐在山顶的石块上,见峰石如林,松海如涛,云海铺满了天空,世间已无人烟,云海之上,是太阳,脚踏风火轮,身披七彩的光,沿着亘古银河的环形跑道,默默移行。

我半徒步登过最高的山,是黄岗山。黄岗山是武夷山的主峰,号称华东屋脊,最高海拔2157.8。黄岗山落座于福建与江西交界处,处于铅山县境内,是国家动植物保护区。第一天,在半山腰的一个林场旧招待所过夜。招待所有一个大院子,长了很多阔叶树,有两个花圃。我们进招待所,已经完全天黑了,浆糊一样。雨特别大。我们个个饿得如狼似虎,上了桌,推土机一样把饭菜干光。雨又大又密,噼噼啪啪击打在阔叶上。我们少有地自觉散回自己的房间,既不喝茶也不聊天。房子是木质的,屋上盖瓦。雨敲打在瓦楞上,叮叮当当。院子外的溪流,哗哗哗。除了雨水声,什么声音也没有,稀蒙蒙的灯光在水影中摇曳。我很快入了梦乡。第二天中午时分,我们到了山顶。山顶是一片草甸,正直五月初,油绿的青草在风中起伏。獾和兔子在草甸里窜来窜去。草甸里,有很多石窟,可住人。据说是上个世纪五十年代开凿的,且还建了瞭望塔。现在只留下空空石窟,没有任何的生活遗存。当年生活和工作在石窟里的人,或许是世间最能忍受寂寞的人。山风响亮,山风也寂寂。星光响亮,星光也寂寂。站在山顶上,闽北和赣东,尽收眼底。弥眼而望,山峰苍翠。我想起古龙笔下描写的木偶山庄。人在一定情境下,会出现幻觉。比如站在黄岗山上。我们所看到的世界,其实是非常小的,不会比一个沙盘大,假如把人同比例缩小成一只蚂蚁的话。黄岗山可能只有土豆大,桐木江也只是一条小蚯蚓,有鬼门关之称的分水关也是一粒砂。我想起遥远的天山。20079月,去新疆,在天池,仰望高高的博格达峰。博格达峰海拔5445,是天山东段山脉主峰。山峰并没耸入云端,尖尖的,白雪闪耀,像是纯银锻打的。当时我记下了山巅之上的云朵:棉絮般的、荡漾的、花白鬓发的双亲般的云朵。那么圣洁,是神的居所。我没有去过天山腹地,更没攀登过,但我从山巅之上,飞掠而过。坐在飞机上,空乘员提示我们:飞机下面,是我们祖国伟大的天山山脉。我靠舷窗而坐,眼睛紧贴着玻璃,俯瞰下面。天山被积雪覆盖,一个个山峰像隆起的肌肉,板结的肌肉。横亘几千公里的天山山脉,也是银白一片,像一列押运满车雪团的列车,在狂奔。是的,在不同的高度,不同的天气里,我们眼睛所看到的,会发生变形和移位。

暴雨即将来临,风呼啦啦,把我们的衣服吹得扣子掉下来。女同志的头发也被吹成了浮荡的海草。乌云整块漂移,翻滚着漂移。向导说,快躲起来,暴雨来得非常快。我们躲进石窟,暴雨冲泻了下来,脚步慢的人,全身湿透,虽然穿了雨衣。雨点像飞来的石头,击打在岩壁上。这是我见过最大的雨点了。风把草往草甸中央挤压,抱成一团,绞在一起。人在野外,也是会被风扑倒的。天特别低,低得只留下一块厚厚的乌云罩下来,犹如一块泥巴。黄岗山被盛大的雨所包裹。

是的。我不爱登山,但我没有停止过对山顶的向往。山顶让我内心空旷,山顶让我知道,大地不但有无限的深度,也有让人恐惧的高度。这种恐惧不仅仅是来自人的渺小,也不仅仅是来自山体的庞大,而是人对天空的敬畏,和对大地深度的有知。201210月,我进入四川岷山。车在松潘沿途峡谷,整整开了四个多小时,峰回路转,山不见顶,山上有山,再有山,植物稀稀,山石嶙峋,十分贫瘠,地势险峻,岷江滔滔。据说,这一带适合种花椒、苹果、樱桃、川贝,且是国内最好的。快入岷江源了,我看到盘山公路,我已经完全晕了。公路,远远看上去,像一节肥肠挂在竹杈上。弯道,弯道,弯道,一箍箍地卷起来。我坐在车上,眼睛都不敢睁开。到了山顶,却是开阔地,有奚落的集市,还有矮矮的山冈,哀哀的茅草给人荒凉和悲伤感。山上的人,已经穿起了笨拙的羊皮袄。山野旷无,羊和牦牛零零散散地在岷江边吃草。风冷冷的,刺骨。这是约海拔3000米的高山地带,已经极少有阔叶树,茅草也零落。我所读过有关牛羊的诗歌,无论是当代的,还是古代的,没有比“风吹草低见牛羊”更精妙的了。那是一种苍莽,孤独,和坚忍,是天空下最广阔动人的呈现。山顶的小山冈,看起来,给我大雪融后的错觉,瘦瘦的山体,冰凉的阳光,低垂的茅草,飘动的经幡,在黄昏来临之前,一片静默。天葬台就在眼前,神秘的传说在每一个人心里扩散。天空浑圆,像一块反扣的大时钟。


每年都有登山爱好者,要么坠崖而死,要么迷路饥寒而死,要么被野兽侵袭而死,要么雪崩被埋,要么山岩坍塌被葬,要么山洪暴发被吞没。这是意外。这些意外的常发事件,非但没使登山者停下脚步,反而更加坚定他们攀登的决心。他们要战胜饥寒,战胜恐惧,战胜疾病,战胜死亡,战胜自我,攀登到最高的地方去,去领略。他们是孤独的王,精神的王,到无人可到达的地方,到无人可结伴的地方,领略苍茫的山风,领略寥落的星辰,领略张开双臂的呼号。他们是另一种形式的航海者,在空茫茫的海面,他们悬起帆,日夜兼程,风雨无阻。他们热爱风暴,热爱恶浪,热爱阴霾,也热爱冉冉而起的旭日,和熔金的夕阳。他们紧紧拥抱自己孤绝坚忍的命运——既然出发,必将义无反顾,哪怕船毁人亡。

据说,有一种自杀,是攀爬到高山之巅,伸开双臂,纵身跳崖而死。从生命角度而言,我反对任何形式的自杀。我也在想,纵身跳崖的人,其实不是在选择自杀,而是尝试自己是不是可以飞翔,张开的双臂像两只翅膀,被风托起的身体,慢慢变轻,肺消失,有了气囊,皮肤长出了羽毛,秃鹫一样,巡视大地┄┄


作为一个庸常的人,一个在街道上疲于生活的人,我面对高山,常常无言。我登临过屈指可数的高山之巅。我没有能力去登临更多的高山之巅。一个人的生命长度,是极其有限的,不可能走完高山,也不可能丈量大地的长度。这是一个生者的无可奈何。登有限的山,走有限的路,是对时间的一种妥协。但我能听到高山对我的召唤,以渺渺的季风捎给我,以孤悬的游月捎给我。即使我登临不了高山之巅,我也愿意深入山林,登上哪怕海拔不足千米的山巅。昨夜,无由的难以入眠,想起了武陵山区,想起了武夷山区,这些都是我常去的大山。又想起我小时候那个叫三角岔的山顶,其实它很矮,海拔还不到600米,但它是我心中的第一座高山,我登顶的第一座高山。不知怎么的,我继而又想起埋葬祖父祖母的矮山冈,徒步十分钟就可以登顶的矮山冈,茅草比油茶树还高,坟前的蜀柏几年了也不见长,乌鸦不停地飞来飞去。我淌了热热的泪水。


每一座山,都有自己的山巅,每个山巅也不一样。一样的是,离星辰更近。我似乎看到了一个人的老年:在一个山巅上,有一栋木舍,黑瓦,不多的山泉仅够养一小池的荷花,菜地有两畦,种了黄瓜和苦瓜,指甲花在霜降之前便凋谢了,听着厅堂外的乌鹊唧唧咯咯叫,穿麻布蓝衫的老人,喝着温热的野山苦茶,月光朗朗地照到他的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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