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筝

凌晨,阿奇给我打电话告诉我,他母亲走了。今早把他母亲的后事处理完了,中午跟大哥大姐们吃顿饭,就带着老婆小孩回北京。

我问阿奇:“你妈去世,怎么不告诉我?”

阿奇说:“你儿媳妇生了孙子,是喜事,我妈走是白事,怕不吉利,就没跟你说。再说,我老婆请不了那么多天假期,所以丧事就从简,两天就搞定了。”

阿奇停顿了一下,叹了口气后说:“上个月中旬回来看她,精神挺不错的,一个人好好的,说走就走了。说来也有些怪异,从老家去北京后,连续两天夜里做着同样一个梦,梦到自己在放风筝,正在飞的风筝突然间断了线。”

“爸走了,妈也走了,家里空空荡荡的,大嫂顾着妈住的房子,她说一直照顾我妈,无功劳也有苦劳。说我在京城有家了,村里的房子,就归她。我没说什么,妈都没有了,还要房子干什么。以前妈还在,逢年过节的,还有个人挂念。现在妈不在,那挂念也断了。”

听到阿奇的话,我的心一阵堵塞。阿奇沉默了一会说:“以后只有清明祭扫,才能回来看看那堆坟墓了。迢迢千里万重山水啊!来回一次十分艰难啊!把爸和妈的照片带在身边……”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几乎是哽咽着说:“等哪天我走了,叫我儿子把我的骨灰盒送回来,葬在我妈旁边,路途就不怕远了。”

这些话,听得我热泪盈眶,阿奇挂了电话我都没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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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多年前,朋友阿欧带着女朋友阿紫去了大板。

阿欧原先在珠海开着一家汽车修理厂,儿子十几岁了。偶然的机会,他认识了杭州来的阿紫,三十多岁,一个离了婚的女人,不算漂亮,但那张脸的浅笑,好甜好媚,韵味十足。

阿欧到大坂安顿后,给我打电话。他问:“那个女人有没有找你?耗着不肯离婚,我只好带着阿紫跑了。我妈有没有找你呢?”

我说:“你妈急坏了,来找了几次,你搞什么鬼?你这是私奔,以前是要浸猪笼的。”

阿欧叹了口气说道:“浸就浸吧,难得勇敢一次。”

两年后的三月份,我所谋的事不顺利,给阿欧打电话,告诉他想去大坂看看。

五月,我从广州飞到大坂,阿欧和阿紫开车接了我,几年没见,阿紫依然风韵犹存。

去到阿欧大坂的家,一进屋,看到客厅墙壁挂着一只纸风筝,我问阿欧:“日本人做风筝的手艺不错啊!”阿欧淡淡笑了一下,没答我的话。

在大坂玩了两天,我告诉阿欧,想去京都看看,来日本不到京都,就白来一趟日本。

到了京都,第一个选择是南禅寺。南禅寺游客稀少,十分安静。游不到一半,阿欧忽然情绪低落,他对阿紫说:“你陪大哥转转,我有点不舒服,休息一下。”

阿欧不舒服,我们没心思游览,粗略转了一圈。

回大坂路上,阿欧一直闷闷不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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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大坂,平时滴酒不沾的阿欧,要我陪他喝酒。阿欧喝着喝着,突然哭起来:“在南禅寺看到石头堆上的神像,我想起我们村口的土地公。”

我心里十分迷糊,问他:“神像跟土地公有什么关系?”

阿欧喝了口酒,眼睛呆呆地盯着酒杯,缓缓地说:“小时,每个月的初一、十五清晨,我妈领着我去各个庙里拜神,出到村口,先拜了土地公再去别的庙。”

说到这里,阿欧倏忽站起来,把客厅的风筝取下,拿到我面前说:“风筝是我从国内带来的,那天走得匆忙,去我妈家想跟她打个招呼,我妈不在家,沙发上放着这只风筝,不知道当时是怎么想的,什么不拿就拿风筝。”

阿紫插话说:“真的很怪,有时候回来,就盯着风筝出神,原来你是想你妈!”

阿欧转身对阿紫:“订票,明天回国。”语气十分坚定。

我说:“搞什么?我才来就回去?”

阿紫双手一摆,冲着我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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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母亲打电话给我说:“我在老三家,她的外孙女在放风筝,风筝飞上天了,她把风筝线塞到我手里,拍着手在门口跳舞。线拉在手里,有些吃力了。乞食仔,妈老了,是老柴头,慢慢烧着,变成木炭化成灰。”

“老柴头”是乡下对老人的一种称呼,或是老人家对自己的自嘲。

我对母亲说:“老柴头耐烧,火力强。我们冷了,就围在您身旁取暖。”

母亲在电话里笑了,挂了电话后,我仿佛看到母亲手里拉着的风筝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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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12-08雨初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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