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敏:比谁都古老

                        比谁都古老

                            

 

 

我喜欢用第一人称写故事。

              ——艾敏


 

 

                             — 壹 —

 

 

你能想象这样一桩婚姻吗?她和他结婚时,已经28岁,丧夫,而且有一个八岁的女儿和一个四岁的儿子。

更不可思议的,她在湖南,他在云南。他们两地分居。

 

两年以后她在云南生下一个小女孩。又两年,他俩离婚。

这剧情之所以狗血,是因为,这个“是我母亲,“”是我父亲。他们在云南生下的那个孩子,就是我,本篇故事的主人公。

 

祖母死活不同意母亲带我走,母亲无奈一个人回了湖南。这骤然的变故,是我可怜巴巴地成了一个单亲家庭的孩子。

 

祖母住的地方,属于昭通地区的某个小乡镇。老人家当时只有50多岁,身板硬朗得可以上山打柴拾蘑菇。她坚持把我带在身边,从此我和她开始了四年相依为命的短暂时光。父亲在昆明上班,每个周末都回来看我们。有时候,也有年轻的阿姨跟他一起回家,而他每次带回家的阿姨都不一样。相同的是她们都会给我买玩具和零食,但我一点儿也不喜欢她们,我想妈妈。

跟大多数孩子一样,我经常在夜晚来临的时候,哭闹着要妈妈。祖母说,妈妈死了,没有妈妈了。在我们那个小院子,我以哭出名。别的孩子哭一两个小时就哑了,而我哑了还哭,哭通宵。院子里的邻居经常到了天亮都没法睡着。

这种惨状维持了起码半年。

 

说起来很奇怪,四年以后祖母突发疾病去世母亲来接我去湖南时,我却已经不认识她。高原的太阳很强烈,我很快在泥巴里打滚成了一个黑黝黝的小妞,母亲看了我半天,没敢来抱我。那天,她穿着白色的连衣裙。

 

父亲和母亲一起坐在巧家的一家小饭馆里,都没有什么话说。父亲一个劲吸烟,半晌才咳嗽一声道:“那么,孩子就拜托你了。”

母亲盘着头发,比爸爸带回家的哪个阿姨都好看。她点点头:“放心吧,她哥哥姐姐都大了,可以帮我管她,不会太辛苦。”

 

父亲留给我的最后一个背影,就是在昆明火车站,母亲牵着我的手验票进站,我发现父亲没有跟上来,透过刷了绿漆的铁栏杆,我看到他独自离开的背影,瘦而高,很孤单。我想跟以前一样爬到他怀里去,亲他的胡子,逗他笑一笑,可是却不能。

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在我的哭声中,母亲也开始抹泪,然后火车铿锵铿锵地开动了,无情地驶离了站台。自此,我开始了和父亲长达10多年的分离。

 

 

                            — 贰 —

 

姐姐很羡慕我,总是说,我是一个幸运的孩子。

她说,我有父亲,而她没有。

我说,那有什么用?爸爸一年也不给我打一次电话。我有父亲,有也等于没有。

姐姐说,你不懂。

 

姐姐告诉我,父亲跟母亲离婚,是出于现实的考量和来自我祖母的压力,父亲和祖母到底没法接受母亲的两个孩子。母亲也不忍心哥哥和姐姐受到委屈,所以一直不肯去云南。两地分居的结果,就是离婚。

 

后来,父亲去了美国,再婚生下了几个混血的弟弟。他的事业版图,甚至扩展到了欧洲。

当时我都不知道这些,母亲闭口不提父亲,我跟哥哥、姐姐被她送到了湘西南的一个乡村小镇,跟姐姐的祖母同住。

 

母亲是女强人,在城里工作,周末回一次家。每到周末,我就跑到路口的桉树下,踮起脚尖看过来的大巴车,停下来一辆,下来一个老爷爷,背上背个袋子,不是妈妈;又停下来一辆,下来一个人,是个瘸腿的叔叔,还不是妈妈……太阳快下山了,快没大巴了吧,我失望地往家走。姐姐突然出现,指了指我背后,我回过头一看,呀,是妈妈,她剪了短发,神奇地出现在公路的拐弯处。我放了心,蹦蹦跳跳地回家了。妈妈回来了,我有过节一样的欢喜,晚饭一定有肉有排骨,还有我爱吃的鸡蛋。

妈妈回来了,可也没有太多功夫搭理我们。她一回来,家里客人也跟着多了,我听着她风风火火地对来家的客人训话,布置这个,布置那个,说这个可以,那个不行。听的人都拿个小本子记录下来,然后匆匆离开,刚一走,立刻又有人敲门,母亲吃饭经常吃到一半就又出门了。

 

身边的一切都是陌生的,母亲让我陌生,姐姐让我陌生,哥哥让我陌生,新的祖母也让我陌生。这里夏天太热,冬天太冷,没有金沙江,没有漫山的勿忘我,没有大森林的林涛声,也没有熟悉的祖母每天晚上把我搂在怀里,给我讲大灰狼。

 

母亲说,这孩子,这么大了,还到处野,早该读书了。她把我送到了当地最好的小学,我一点儿不喜欢这个学校。刚进去时,我连普通的数数都不会,老师还到家来做过家访。我有时候也不喜欢我的母亲,她说话总像一个生了气的老师,皱着眉,语气严厉,不容争辩。经常把我算术本子一丢,不耐烦地说:“怎么连这么简单的算术都错了?”。姐姐私下说,她也不喜欢母亲。但是姐姐跟我的不同,她不吭声,任由母亲责骂,对于母亲布置的家务,则阳奉阴违。而我不仅是个造反派,而且动不动就哭闹:“我要回家!”。这时的母亲,就会黯然离开。

 

 


 

                              — 叁 —

 

没有人会相信,我有母亲,但是我童年的绝大部分母爱,却来自我的姐姐,跟她的祖母。

 

我跟姐姐第一次见面,是她在车站将我抱起来,叫乖宝宝。她当时16岁,穿着洋气的粉红色短袖衣裤,小圆脸,唇红齿白,美得让人睁不开眼。

她有男朋友,背着母亲。

 

这个男孩子一点也不好看,我不喜欢他。他家住在小镇的东头,姐姐家在西头。每次姐姐牵着我的手,带我去小镇的中间邮电局门口跟他见面。他虽然都给我们买牛奶冰棒吃,但是一边吃一边就要讨厌地笑:“你的这个妹妹,这么黑,是不是非洲来的啊?”

有没有搞错,姐姐怎么会喜欢这么一个尖嘴猴腮的男孩子,不就是几个冰棍吗,有什么了不起,我生气地把冰棍砸到他身上。他吓了一大跳,看到我在地上抓石子扔他,他赶紧跳起来逃跑了。

 

姐姐哈哈大笑,说:“小小,你怎么这样?”然后她哼着歌,牵着我的手穿过半个小镇,带我回家。

姐姐穿着背带牛仔裙,一把乌黑的头发高高地扎起来,我仰起头,看到她白皙透明的脸笑得很得意,头发像马尾一样在脑后一甩一甩。

 

一对叔叔阿姨迎面走过来,问:“姗姗,这就是你新妹妹吗?”姐姐骄傲地点点头,说:“她就是我妹妹,不是新,是一直都是。”

阿姨愣了一下,说是啊是啊,一直都是。说这个小丫头读书了吗,瞧这双眼睛,机灵着哪。

俩人走远了,风里传过来一句话:“这俩姊妹,不是同一个爸,怎么看着像一个模子套出来的。”

这叔叔阿姨在挖苦我吗?我这么黑,而姐姐像一只白天鹅那么白。

 

晚上,我跟姐姐同睡,姐姐教我数数,说,姐姐帮你数学考100分,妈妈就不会骂你了。我高高兴兴掰着指头跟她一起数:1234……结果数到77我就不会了,姐姐只好点着我额头说声“小傻瓜”,又重新来一遍。有时也给我讲故事。比如讲到一个青年考大学落榜了,他喜欢的女孩要跟他分手。我就问,什么叫分手?姐姐说,就是两个人不再互相喜欢了呗。我又不懂,说,说不喜欢就不喜欢了吗?姐姐眨巴着大眼睛,说,应该不能吧,所以男的就会伤心。我追问,跟我想念爸爸一样这么伤心吧?

黑暗中,姐姐一把把我抱过去,说,小小不伤心,你有姐姐呐。

我抽泣着说,可我还是想。

月光从绿色的纱窗外照进来,我看到姐姐的眼睛里有水光。

长大以后,我猜想,当时的姐姐也在想她的爸爸了吧?


 

童年和少女时期,我有一个古怪的心理疾病,就是讨厌男生,每次看到男生故意接近我我就会反胃,原因大概跟母亲生下的那个哥哥有关。

 

在别人家的哥哥都帮妹妹打架逞能的时候,我的哥哥随意撕下我的作业本去画漫画,吃掉盘子里最后一块排骨,然后舔着嘴巴对我跟姐姐说:“你俩早晚要嫁人的,这个家不是你们的。”。姐姐一听就跳起来打他,两个人一打架,哥哥打不过,就等母亲回来告状。每次在母亲还没来得及逮到姐姐的时候,姐姐已经得到我的通风报信跑到郊外的山上躲起来了。有一次我和小伙伴去山上找姐姐,看到她蹲在一窝比人还高的荒草里,抱着一个墓碑呜呜地哭。我不知道姐姐为什么哭,就也跟着哭了。两个人哭了一通,然后姐姐就牵着我的手回家。夕阳正要落下对面的山顶,暖暖地照在我们身上。我说,姐姐你真好看。姐姐就笑了。那是秋天,风一吹,很多枯黄了的草一路上对着我们弯腰。

我想,草儿真好,人为什么不能像草儿呢?每一棵小草弯腰的样子都像一个贴心的好朋友,让我想哭。

 

回到家,姐姐谁也不搭理,躺到床上去,顺便把哥哥吃过的零食包装袋一股脑从她的床上扫到地下,然后气愤地说:“就这种世界上最懒的男人,长大了一定讨不到老婆!”哥哥在另一间房听见了,一声不吭,下次照样把他看过的书,吃过的零食包装袋,甚至有一次是一只碗,都丢在姐姐床上。

 

悲剧总是难以避免,有一次姐姐被妈妈逮住了,因为那一次我不在家,在隔壁玩。等听到姐姐的哭声我急急跑回家的时候,看到母亲用一根粗大的棒子使劲往姐姐身上抡,直打到姐姐抱着脑袋蹲到墙角了,母亲还不放手。

我害怕地在一旁抽泣起来,母亲恶狠狠地说,你哭什么?我说,我要爸爸。母亲愣了一下,丢了棍子出去,留下我陪着姐姐大哭。

而那个讨厌的哥哥,跑进来得意地说了句风凉话:“看你以后还搞不搞早恋,看你还考不考大学了。”

 

姐姐当天晚上就离家出走了,到处找也找不着。我说去山上找吧,母亲问哪个山,我说就是草很高,里头有个墓碑这样的,姐姐抱着那个墓碑哭。母亲半晌没有说话。后来我才知道,那个墓碑下面,埋着姐姐的父亲。

 

 

 

 

                        

                                  — 肆 —

 

我喜欢姐姐的祖母。

 

这是一个有宗教信仰的老人,她对我的影响,远远超过了我自己的祖母,甚至我的父亲和母亲。可以这么说,我后来整个的人生观和世界观,都来自于她当年点滴潜移默化的影响。她告诉我,人世间所有的一切,都不是偶然,都有因果。父亲母亲为什么离婚,因为他们前世只种下这么多缘分;他们为什么做你父亲和母亲,因为上一辈子你是他们的冤亲债主,或者来还债,或者来讨债。

 

我问,世界上有鬼吗?新的祖母说,有。我又问,那我的祖母死了以后变鬼了吗?她说,不一定,善良的人会上天堂。我追问,那您以后会变鬼吗?

新的祖母笑笑,说,不知道,要看因果。

我请求她,以后您死了一定不要变鬼来吓唬我,好吗?

她摸摸我的脑袋,说,好,不吓唬小小。

 

新的祖母喂了只猫,我和姐姐每天晚上都要抱猫睡觉。被她发现了,就要批评姐姐,说猫不干净。

我就每天给猫喷花露水。每次要找猫,只要闻着气味去寻,总能发现它躲在檐下的草垛里。后来这只猫突然开始不吃饭,饿了好几天,奄奄一息去世了。哥哥刻薄地说,是我喷的花露水把猫毒死了。

我吓坏了,大哭着跑去问祖母,猫儿以后会不会恨我,来世会不会变成一个人来找我报仇?祖母说,不会的,花露水怎么可以毒死一只猫?改天,祖母带我去小镇不远的一家寺庙烧香,念经,烧纸给猫儿超度。

回来的路上,我不安地问,奶奶,猫儿去天堂了吗?

奶奶点头,一定的,别怕。

我不放心,还是问,它还恨我吗?

奶奶牵住我的手,说,小儿这么乖,猫猫怎么舍得恨这么乖的一个孩子呢?

 

回家以后,我跟着奶奶吃素,念经。我从此不叫她新奶奶,改口叫她奶奶。小学一年级第一个学期结束的时候,我的数学考了100分。我举着试卷回家,得意地告诉奶奶,说,奶奶,咱们念经念得好,我的数学进步了。奶奶脸笑成一朵菊花,从罐子里倒出来两颗糖,说,这是奖励给小小的。我蹦蹦跳跳地出门去,碰到哥哥,哥哥一把从我手里抢走一颗糖,哈哈大笑着说,小儿,你不要听奶奶胡说,你数学考100分跟她搞封建迷信一点关系都没有,那都是姗姗教你数数的功劳。

我嗯嗯着,点着头。不想跟他分辨,就好像很多年以后,姐姐劝我信奉基督教,跟她一起去教堂受洗时,我也是这么听着,不分辨。

 


 

                          

                              — 伍 —

 

美国是不是一个好地方?

哥哥说,废话,谁不想去美国。你别得了便宜还卖乖。

根本不是你们想的那样,这边读书比国内苦多了。我高中毕业过来,首先读社区语言学校,到后来读大学,读研,开始了我苦不堪言的打拼岁月。有段时间,每天晚上做作业几乎都是通宵,第二天凌晨打个盹,然后洗个脸去学校,晚餐都没有时间吃。后来祖母去世的时候,我甚至没能回国。

哥哥说,你真幸福,富二代哪,还这么拼命用功,犯不着吧?

说得对,可那是在大陆。

而这里是美国。在这里,我身边的每个人都在依靠自己。我看到很多国内出来的留学生,一些读不下去,回国了;一些读完了,找不到工作,回国了;留下来的,是很小的一部分。当然,我哥后来也过来了,很不幸他属于第一种。

 

毕业以后,我出去找工作。一家一家公司投递简历,一家一家公司面试,经历过打工——跳槽——打工——跳槽,也遭遇过减员和失业,最后我开始尝试独立创业。从我用自己的双手赚下第一个美元开始,我尝试主宰自己的命运,去自己想去的地方,见自己想见的人,做自己想做的事。

可是,我一直无法长久地爱一个人。每一次,我到最后都能发现,没有一份爱情是我想象的样子。每一次,到最后,我都能在每个男人身上发现我哥哥的影子。

 

而我最爱的姐姐,她后来竟然也离婚了,不断升职春风得意的姐夫在外边另有红颜。让人特别不能理解的,是姐姐和姐夫的婚姻,门当户对,自由恋爱,男才女貌,集中了所有年轻人羡慕的元素。姐姐说,小三可以有,但她永远无法今天和一个按摩女、明天又和一个酒店领班分享爱情,因为她有洁癖。她说,倾城美颜,或者盖世才华,对于婚姻来说,都苍白无力。那一年年底,姐姐去教堂受洗,成了一名虔诚的基督教徒。

 

净空法师说过,现代人的爱情,多是假的,很多时候不过是一种需要,一种欲求,一种现实的考量,经不起推敲和考验,很容易生变。世界上只有一种真爱是大爱,那就是对佛法的爱与信仰。可以超越莽莽红尘,可以超越浩瀚历史。

 

没有宗教信仰的人听了这个话就要笑,而我认为在笑完以后,每个人最好都能想想,这些话一点儿道理也没有吗?是不是的确切中了时代之痛。美国有一些女子,选择去了修道院,那么美丽,年纪轻轻,就发誓嫁给上帝,终身住在高墙之内。

 

我不知道,那是一种信仰在内心的崩塌还是一种信仰在内心的建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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