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河:文学花园



作者简介:文河,安徽太和人,事媒体,著散文集《漠漠小河眉黛浅》

  文学花园

 

英国文学中的花园,草皮多,精巧准确,带有浓浓的书卷气,一种抒情的几何学,适合恋爱和调情,简·奥斯汀的场景。俄罗斯文学中的花园,果树多,粗朴,散乱,面积大,乡土味,一种立体的通风性能极其良好的伦理学,适合约会和求爱,见契诃夫、蒲宁的作品。中国的呢,花多,无论古典的还是现代的,有两种东西必不可少:假山和水池。曲径通幽,荫翳斑驳,有华丽的私密性,一种生理性的自然主义和美学观,适合相思和偷情。《牡丹亭》,《红楼梦》。至于《西厢记》中的普救寺,当然是一个典型的改头换面的花园。

女性化的、内向的作家喜欢描写花园。

 


 

梧桐如玉,绿玉。让我想到三个美好的男人。

一个叫倪瓒。他在自己房子周围种了许多这样的树。每到春天,这个叫倪瓒的人就什么都不干了,每天坐在树下,看树叶在空中一点一点长大。树叶长大了,一片一片,把树罩严,像一层层飞不走的云。他给自己起个号:云林。他像爱女人一样的爱着这些树,从中挑出一棵最喜欢的,每天早晨,用新汲的井水给它沐浴。在这些树下,他越来越不喜欢人们喊他倪瓒了,他喜欢人们喊他倪云林。于是人们就喊他:“云林——”有时是喊他,有时是喊他的树。

 

一个叫李商隐。第一次读他,你会觉得这个男人是水做的。第二次读他,你的看法也许会稍稍发生一点改变,你会觉得这个男人是涟漪做的。桐花万里,他的诗是凤鸣喈喈,他的人却总有一种拣尽寒枝不肯栖的凄惶。这世间,仿佛他不该来似的。雪落寒塘,涟漪成冰。他来了,他又走了。——水仙已乘鲤鱼去,一夜芙蕖红泪多。

 

一个叫鸠摩罗什。他的祖籍是遥远的,他的血统是复杂的。他来到中国大地,真可以说是有凤来仪。史书和《高僧传》中的他带有太多的传奇色彩,但他的存在却属于汉文化的核心部分。他翻译的《金刚经》和《维摩诘经》是真真实实的。仿佛清穆的一钟一磬,悠悠不尽,传到唐,传到宋……他写道:“哀鸾青桐上,清音彻九天”。这是一个释者的偈语,也是一个志士的心声。他出现在中国历史最黑暗的那个时刻。但长夜过后,仍是清露晨流,新桐初引——

 

“凤凰鸣矣,于彼高冈;

梧桐生矣,于彼朝阳。”

 

多么优美的画面啊。一个艺术的、诗歌的、思想的美好世界。

这早晨、这凤鸣,初日临空,有一种天地初始的清新明朗。真是生机勃勃,风光无限。在这种风光里,似乎所有的人都可以变成金童玉女。此时,仿佛只有喜悦。人间的悲哀,还远远未来得及产生。这儿的梧桐,轻轻一敲,也许就能发出音乐。然而,还没有人向这儿走来。只有清风,从永恒的青枝绿叶间,轻轻吹来,轻轻吹去。

 

 


碧桃

 

碧桃真是花中尤物,花中赵飞燕。太艳了,以至于开花成为其生命的目的,而结果倒在其次了。赵飞燕是倾城倾国,碧桃则倾动了整个春天。要美,就美得让这个世界窒息。作为一个无可救药的好色之徒,我真想抱住这绝世之美,放声大哭。

 


桐花

 

晨,见桐花满树,一朵朵拥挤在枝头。想写一首诗——最终没有写出。始终只有一个饱满的诗意的感觉。仿佛一个玲珑羞涩的花苞,轻轻悬在风中。想到“呼之欲出”一词。可是,一朵花,如果打开虚掩的门,便什么也没有了。况且,向哪儿寻找一个呼唤——那种温柔的、让人颤栗的、唤醒整个沉寂的生命的声音呢。

又,读黄山谷题跋《书徐会稽禹庙诗后》,始知“能人”一词的本义——“能,奴登切,兽名,熊属,足似麈鹿,绝有力,故有绝人之才者,谓之能”。

 

 

 

 

老家喜种枣树。房角、荒宅、村口、河滩,到处都是。枣树发芽迟,春天,别的树都青了,枣树的枝条才开始慢腾腾的生出小芽儿。秋天刚到,叶儿就黄落了。只留下满树红红的枣子。

印象最深的是刘振福院子里那棵。

 

我们那儿多种蚂蚁尖枣。这枣看着不大,肚子尖细,但好吃,一咬嘎嘣一声,又甜又脆,还有一股清香。刘振福家的那棵是铃铛枣,这枣圆嘟嘟的,个儿差不多有杏大。熟得晚,熟透了,红得发紫,亮晶晶的。但吃起来木木的,皮儿厚,没有蚂蚁尖枣上口,所以人们不怎么种它。我小时候却很喜欢这种枣,就因为它个儿大。这棵树也大,有小水桶粗,歪斜着长,整个院子都被它罩满了。我经常爬上去,骑在树身上,有时也躺在上面,脸仰着,看一些细腰蜂在树梢嗡嗡的飞。夏天叶子长全了,细碎,繁密,经常有跑丢的风被网在里面,窸窸窣窣,一撞一撞的,好久才冲出去。天蓝蓝的,很静,突然却响起一阵孤细的蝉声。

 

刘振福和我家前后院。我祖父活着时,他在我家干过活儿,和我们家走得很近。我父母把他当成长辈看。他早孤,脾气火暴,没成上家,四十多岁了,还一个人过。他身材魁梧,秃头。我听别人常喊他秃子。有一次也喊他:“秃子。”别人喊他,他不生气,我喊他,他却勃然大怒,呼啸着追来,作势要打:“我看你往哪儿跑!”但只追几步就停了。他生气的样子真好玩儿,像个活蹦乱跳的大老虎。我站在远处笑弯了腰。他跺着脚冲我吼:“以后别到这儿玩了!”但过两天,我又去,他又对我和颜悦色的了。

 

有一年冬天,村里来个要饭的女人。邻居们打听出她也是孤身一人,从中一搓和,这女人就和刘振福一块儿过了。她姓郭,大家都叫她老郭。开头几天,邻居们喜欢到刘振福那儿串门儿,看老郭。还有人笑呵呵的问:“夜里怎么样?”刘振福脸绷着,说:“去你的!”说过自己又噗哧一声笑了。我对这事没兴趣,只是模糊觉得,刘振福家变热闹了。那天我又去玩,只见老郭穿着斜大襟老粗布蓝棉袄、黑棉裤,戴一顶黑灯笼茸平顶小圆帽,在门槛儿外站着。刘振福对她说些什么,她就笑着向我招手,让我到她身边儿来。

 

老郭很喜欢我。刘振福在外面和别人打扑克,她就坐在门槛儿旁做针线活儿。我在屋里东翻西找,想找一些好玩的东西。老郭笑眯眯的,也不吵。要是刘振福在家,我可不敢这样。我也喜欢翻她的针线笸箩。她的针线笸箩用刮掉皮儿的细荆条编成,还没干透,有点鲜树皮味儿,里面放满针头线脑什么的。秋天,枣子开始熟了。高枝儿上的,向阳的先红。先红一个小尖儿,慢慢再红全身。夜里一刮风,就落。老郭专拾那些熟落的,这样的最好吃。一枚一枚攒起来,攒够一葫芦瓢儿,煮熟,端给我。煮熟的铃铛枣有点儿酸,她看我不太喜欢吃,就渍上蜜,劝我说:“多吃几个吧,省得咳嗽。”

 

有一次,她远远看到我,就喊我过去。然后拿出她的针线笸箩,用碎布片儿缝一只大公鸡,缀在我的衣袖上。她说:“今儿打春,给你缝个大公鸡,辟邪。”我高兴极了,她缝的大公鸡真好看!

又过一段时间,我突然发现见不到老郭了。就问刘振福,刘振福说:“走了。”我又问:“到哪儿了呢?”刘振福显出不耐烦的样子:“不知道!”

 

我想,过几天该回来了吧。但从此再也没有见过她。我在枣树下玩,心里很空。稍大一些,我才知道,原来刘振福嫌她不能生育,把她打跑了。

我记不清老郭长什么样子了。只记得她的脸挺白净,总是陪着小心讪讪的笑着,有细细的皱纹,有一个挺好看的尖下巴。

 


檐雨

 

说到檐雨,是想起儿时在茅草屋里生活的情景。

那时下雨天没啥可玩的,就站在茅檐下看雨。夏天,雨暴,天地白茫茫的,雨水顺着茅檐流成一条线。那么多的声音,大同小异的声音。哗哗啦,哗哗啦……那么多未知的、无助的东西,在一个拥挤而又空茫的声音的世界里,引而不发。但它们存在着。你确切地知道它们就在你的生命里,似乎随时会出现。有些事情,似乎随时会发生,但你又不知道它们到底是什么。

 

雨停了。茅屋上的雨还会落一会儿,然后——滴答,滴答,滴答,再落很长时间。最后,一滴,两滴……终于停了。屋角竖着的那把竹骨大雨伞,伞罩涂了厚厚的桐油,虽没撑开,但受了潮,散发出一阵一阵浓郁的桐油味,有点呛鼻子。

 

屋角种有楝树和椿树,夏天绿荫罩着,好凉快。秋天,落叶如雨。椿树叶落得差不多了,椿树叶的叶柄也落了。我们把叶柄叫作“叶梗子”。楝枝上挂着一嘟噜一嘟噜金黄的楝果,鸟儿一群一群飞来,啄食它们。楝果那么好看,应该也好吃。我摘一颗丢在嘴里,嚼一嚼,恶苦。

 

连阴雨,秋天的雨细,疏,冷。檐下浅浅的排水沟积了汪汪的水,映着一小片模糊的天空。檐雨落下去,天空就变得皱巴巴的。人在茅檐下呆呆站着,想哭,但又不能哭。也不知道为什么想哭。茅屋顶散发出一种麦草腐烂的气息,这种气息,荒荒的,似乎不属于时间,但又在岁月深处。

 

茅檐下还有一只灰瓦罐,年深日久,瓦罐根儿上爬一层青苔,瓦罐里也有一小片天空。天晴了,罐里的天空变得蓝莹莹的。但有时一片桐叶飘落过来,就把天空给遮住了。


杜甫写诗赠好友郑虔,回忆两人对饮的情景:“清夜沉沉动春酌,灯前细雨檐花落”。两个不合时宜的人,在落魄中排遣积郁,高歌痛饮。但读到这两句时,有一种世界突然安静下来的感觉。清夜沉沉,灯烛明亮,有一刻,两人一定会把杯无言,静听檐雨的滴落。在这一刻,他们明白,他们所竭力排遣出去的东西,又早已从内心深处源源不断地涌流出来。这种东西是排遣不了的。卓异的人,更能看清自己无可更改的命运。他只能做自己。他所有的不甘、挣扎、抗争都只是对那个真实自我的塑造和强化。

 

数年后,杜甫来到成都,又在茅屋里听雨,饮酒,写诗。檐雨滴答,滴答,滴答……他把这些雨声锻造成了精美的韵脚。

人活着活着,就会慢慢回去了,想回到那个最初的原点。有时,会想再住一住那种低矮的茅草屋,听一听檐雨声。

门外是什么声?

 

是雨声,还是落叶声呢?也许都是,也许都不是。

当你起心动念的时候,很多声音都响起来了,世界由此变得丰富。但丰富的另一种含义,常常是复杂。

 

秋天的事物

 

秋天的事物:晨光中,一本读了很久的旧书,《金刚经》或庄周。摊开的八开本碑帖。清肃的女知识分子。老城区石条街上的一个女孩子,她有一个喜气洋洋的臀部。渐渐变凉的竹席。滴水观音辽阔的叶子,一只蟋蟀居然爬到了七楼。暮色中的螀声,听不出悲喜,然而对生命的流逝又作出某种悠久的执著的提醒。桂花就要香了,性感,露骨,消魂。

 


残雪

 

落日的余辉,映在残雪上,恍然有春回大地之感。让人想到巴乌斯托夫斯基的《金蔷薇》,——一本始终没兴趣读完的清寒美学的小书。一棵一棵的树,夏天像一个一个绿摊子,堆着满满的叶子,现在空了,只剩下大架子。空空的枝上,如果有蝉声的回忆,那一定不是刚过去不久的夏天的回忆,而是遥远的童年的蝉声。甚至是遥远的唐宋时的蝉声,在某首诗词突出的节骨眼上,亮唳的一点。那时的人,似乎总是不厌其烦地忙着赏花、恋爱、饮酒、赶路,忙着写诗,一首首离别的诗、相思的诗、忧世伤生的诗……总有理由活下去,又总有理由死掉。

 

残雪——看这两个字,组成一个词,刚擦边,就闪出一星儿灼热的诗意。还有一个叫残雪的作家,作为文学小青年时,曾喜欢过她。好多年不曾读她的书了。而读过的呢,也基本都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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