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洪金:老城


作者简介:陈洪金,男,1972年生于云南永胜县,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作品散见于《散文》、《散文选刊》、《新华文摘》、《大家》、《山花》、《百花洲》及香港、澳门、台湾、美国、俄罗斯、瑞典、新加坡、澳大利亚等国家和地区华文报刊,著有个人文集《灵魂的地址》、《乡村:忧伤的河流与屋檐》、《母土》等,曾获得过星星诗刊“涪江丽苑杯”李白故里世界华文诗歌大奖赛三等奖、新浪网“万卷杯”全国原创文学大奖赛“最佳抒情散文奖”、99读书网“世界文学之旅网文大赛”散文金奖等奖、台湾首届“喜菡”散文奖、新加坡第二届国际华文散文奖等,有作品入选大学教材,中学高考模拟试卷。现供职于云南省丽江市社科联。

 

 

一座旧城,当它在历史里醒来,时间已经过去了六百年。两排杨柳在阳光里,随着风的吹拂,轻轻晃动着,遮住了一些行人匆忙的脚步。永北城用它的沉默,呈现出了鲜花与水果,味道飘荡到低矮的屋檐下面,飘过清晨起来洒扫的人们的嗅觉。尘埃覆盖了历史,记忆却从每一天开始,刻进人们的额头。他们看到鲜花和水果,在街边陈放着,银白色的称盘、细长的称杆、铁铸的称砣,摆放在篾篮旁边,便知道,永北城里的生活依旧一成不变。

 

然而,居住在永北城里的一些人,却始终牵牵地铭记着六百年前的往事。


这座城,历史其实并不遥远——与众多县城相比,它才有着六百年,在历史里,短短的六百年,很容易会被那些泛黄的典籍遗忘的。在典籍里,一张纸,翻过去之后,一千年就过去了,灾祸、狼烟、筑城、书声、汗水,都融进笔划里,在纸张的背面,以一种奇异的形态,被忽略。比如在《华阳国志》里,整个云南都只是一些零零星星的地名,那时候的永北城,也许还被草丛和森林所覆盖。比如在《三国志》里,永北城也许只是一道荒梁,被诸葛亮的铁骑踩得烟尘四溅。而在《元史》里,永北城在赛典赤善思丁的眼中,也不过是一道关隘,与稻粮、书声没有太多的关联。

 

就这样,永北城作为一片土地,从转瞬即逝的时间缝隙里渗进不可知的土壤,虚度了它千百年的光阴。当人们开始记住它的时候,是一群人的到来。在云南,这群人的到来,把云南的土地从森林的遮掩下,推挤到阳光下,晒得发红、发黑、发亮。明朝的第一个皇帝叫朱元璋,他的手掌沾着滚烫的野心,把中国的版图狠狠地一抹,铁骑就从湘楚之地踏进了云南,在金沙江边的深山密林之间建成了一座城,用铠甲与箭族给它取了一个名称:澜沧卫。那群军人放下手中的刀枪,散布在四周的田野里,以屯居的形态驻守着这一片水土,从洪武年间开始,用武攻命名高山峡谷里的每一寸土地与滩涂,用诗词装饰永北城里的门楣。每一年的春天,樱桃缀满永北城的墙头,那些远道而来的人们,掸去肩膀上的征程,居守着千里之外的一座城池,头顶着滇西北的阳光,在街头行走,眺望,书写。永北城,成为滇西北闪闪发光的一个地名,嵌在云南的版图里。


 

 

灾祸总是在磨练人们的意志。一座城池的历史,总是会跟一些灾祸连在一起,永北城在烈焰里的存在,马上就面临着一场灾难。元朝至正年间,永北城在它的睡梦里,听到了来自大地深处的声音。大地震让人们睁开眼睛的时候,家园开始向着某个方向漂移。一双手死死地拉住一座山脉,另一双手却死死地拉住了另一座山脉。永北城眼睁睁地看着脚下的青草与岩石,松开了它们的怀抱,一道裂痕,在永北城的侧畔,隔断了井水的脉流,隔断了鸡犬之声相闻的村落。烟尘散去之后,一座山变成了两座山,一片梨园被深渊分割成两片梨园,一个村庄被拉成两个村庄,一条溪流,上游泉声潺潺,下游的鱼,张开干渴的嘴,向着滇西北高远而湛蓝的天空。水,改变了它们的流向,穿过新裂开的山谷,让另外的一个地方,变成了泽国。

 

也许,只有时间,才会愈合心灵的伤口。永北城在它的日子里,守着破残的家园,过着他们的生活。当泪水被滇西北的阳光晒干,生活却还在继续,城外的庄稼地里,还是要种上庄稼。新鲜的泥土,在高原上,呈现出血一样的红色来,当它们被牛的蹄印踩上去,被犁铧翻开,种子落在土壤里,温暖的阳光给它们送去了湿热和水分。为了新生活的遗忘,就这样开始了。秋收冬藏的时候,永北城里的屋檐,把梦悬挂在青色的瓦楞下面。窗口注视的眼睛,更多地看到的是那些金色的收成,渐渐忘记的是一座城池倾斜时候的惊惶失措。野地里的蔷薇花又开了,香气弥漫到城里来,一个人放下他手中的书卷,目光投向城外,铺开一张洁白的宣纸,墨沾上水,挥毫,纸面上的墨香,便与花香融化在一起了。

 

永北城其实是一座经常地震的小城。自从那场数百年前的地震之后,裂开的山谷在溪流的流淌中,渐渐地长出的青苔,停止了滑动的半坡上,野花开过之后,渐渐地出了松林,村后的峡谷里,平整成了稻田。再有地震到来的时候,永北城里的人们,便按照以往的方式,用植物去铺盖大地的伤口,用收成去弥合曾经因为地震而饥饿的肚腹。


 

 

然后是一场大火。

 

历史重新翻出来的时候,谁也不知道那场大火究竟从什么时候开始。它的烈焰让一座城池在滇西北阳光的照耀下,被焚毁。如今,当我们的手指拂过那轻轻的纸张,以及纸张上简短的文字,无法想象,在那场大火中,谁曾经痛哭失声,谁曾经流离失所,谁曾经血满襟衫。大火把残砖、石雕、书卷、花窗、诰令都深深地埋在焦土之下,六百年以后,当一个叫做沈尚会的后人,带领着一些劳者,在这座永北城里重新修筑城里的道路,挥动的挖掘机长长的铁臂,掘出了那场大火留下的长达数米的深黑色的焦木。那些焦木,在六百年前,曾经是绘着彩画的栋梁,曾经是悬挂了诗词的圆柱,曾经是雄视四方的旗杆。实物都是沉静的,它们在永北城的地下,沉睡着,上面覆盖着一些泥土。而正是这些泥土上面,另一座城池,在上面站立了六百年。

 

那些来自天边的军人,以及他们的子孙,把焚毁的城池旁边,建起了一座城池。永北城还是永北城,它的存在,在六百年之间,一直延续着古时的神韵,比如小校场、武庙、书院,比如东岳庙、县衙、钟楼。它们散布在横平竖直的街道之间,以棋盘的形态,呈现出一种人生态度。六百年的时间,足够弥合深深的伤痕,同时也会掩住最初的使命。那群军人到来的时候,他们深深地铭记着那场规模浩大的名为“洪武调卫”大移民,以居住的形式驻守着滇西北的这一片幽深的高山峡谷。而他们的子孙们,却渐渐地把“应天府柳树村”、“湘潭县”、“吉州龙城”等地名写进族谱之后,埋头耕作起脚下这片土地来,似乎已经把遥远的故土早已忘记。永北城就这样被人们居住着,每一年春天到来的时候,樱桃缀满了永北城家家户户的墙头,护城河边飘起了柳絮,人们便坐拥一片春光,诵读起四书五经来。当笔划记载了永北城的风物,这里的人们,便把异乡当成了故乡,历史,在六百年里,渐渐改变了这座城。呼吸与空气了融在一起,血液与金沙江水流在一起,须发与森林生长在一起,连永北城里的人,他们说话的声音,也渐渐改变了最初的方言。


创造是最动人的一种劳动。永北城座落在滇西北,有了自己的颜色。仿佛一棵树,当它被挪到了一片全新的水土,便会在开花结果的时候,流淌出另一种味道来。永北城所居守的地方,没有雪山草地,没有成群的牛羊,便是它的稻粮,却在鲜花与水果之间,养育了阵阵书香。这是一种气质,它继承了祖先们先天的智慧,更是植根于滇西北这片肥沃的土壤,给这时里的植物以典雅的名称,给这里的地势以风水的朝向,给这里的天象以神圣的预告。四方风起云动的时候,永北城依旧把自己妆扮成一个清瘦的书生,在滇西北的天地之间,吟咏生命的四时刻度。

 

谷物的金黄成就了香甜的梦想。驻守的人们,在刀枪生锈,鼓角覆盖了时光的烟尘,滇西北成为一片安宁的土地,他们,再也回不到来时的天边了。几百年的时间,足够让一群人,把远离湘楚的滇西北,当成他们的故乡。虽然嘴里讲着特别的方言,身上穿着古朴的装束,脚下迈着雄健而儒雅的步伐。但是,在永北城里的数百年,这里的青山绿水,已经在他们的梦境里盛放了数百年。狼烟四起的情境早已成为历史,戍边的重任也早已成为历史,宁静的生活,让这群人在田野里擦干泪水后,回到永北城里的屋檐下,手握经卷的身影,映衬着红的芭蕉、绿的樱桃,用诗词点缀着滇西北,与屈子、陶潜、稼轩、易安之流为伍,就这样,永北城里的人们,心里装着两个世界,一个是滇西北,他们艾草一样新鲜的故乡;一个是长江黄河之间的沃土,那里有着他们的同类。


墨汁的色泽会让一座城变得神采飞扬。驻守在滇西北的这座城里,人们忘记了战争之后,便深深地爱着书籍和纸张。也许,一个孩童乌黑的眼睛,在一棵樱桃树下望着天井上空飞过的鸽子,那洁白的羽毛,让他想起了纸张的颜色。樱桃树枝遮掩着屋檐下的一间书房,永北城里的每一户人家,把书房作为民居建筑的必须内容。孩子就在树下游戏,在书房里朗读。夜色到来的时候,他的目光掠过树梢,便看到了满天的星斗。人间只有一个太阳,只有一个月亮,天上的星星,也是相同的模样。永北城里的孩子看到的星空,长江黄河之间的孩子也看到了。那些闪烁着的星群,很早以前就有着相同的名字,先人们用汉字给它们取的名字。每天看到天上的星星,时间又过去了。有些永北城里的孩子,等他们长大之后,便沿着他们的祖先们来到滇西北的路,溯源而上,长衫纶巾,带着他们的诗词歌赋,在长江黄河之间,碰到的同在一片星空下的孩子。也许,这些从永北城里走出去的人们,他们的足迹曾经在某一片土地上踏响,而那片土地,曾经是他们在永北城里的祖先们,曾经扛着枪、佩着剑、骑着马挥泪而别的故乡。那一刻,他们曾经心潮澎湃,还是若有所思?


 

 

一片土地,如果只是生长着青草,绽放着鲜花,流淌着溪水,总归是异乡。但是,如果这片土地上安葬了一个人,两个人,三个人,便成了故乡。

 

永北城里的人们,固守着他们的城池,城外是他们的祖先们厮守了数百年的墓地。在那高高的山坡上,死者的坟墓望着整个永北城。城里的人们,摩肩擦踵,在狭窄的街道上行走着,街边摆放着水果和粮食,布匹和纸张。屋檐上的石莲花开过了一遍又一遍,屋檐下的店铺里,便出售经卷、佛像、对联、石雕、锣鼓、字画、草药,城里建了书院、戏台、庙宇、裁缝店、当铺,筑起了牌坊、钟楼、进士第。更夫敲着梆子,沿着工整的街道,在属于他的深夜里,告诉人们,一更、二更、三更,鸡声随着他的脚步声,渐渐地催开了城外的桃花,浓雾笼罩着的永北城,城廓若隐若现,雕楼画壁若隐若现,梅花若隐若现。

 

永北城至今还是一座古城。

 

当我第一次走进永北城的时候,我看见山边的一座小小的寺院,风铃在高挑的飞檐下清脆地响着,风从山林里吹过来,风铃声夹杂着寺院里的烟火味道,飘出了很远。永北城是用他的书声来拥抱我的。在城东的那座东岳庙古遗旁边,几棵高大的柏树遮住了我在那里阅读的身影。东岳庙里面陈放着的是书籍,作为一个学生,我每天去那里,读着新新旧旧的报纸,厚厚薄薄的书刊。吃过晚饭以后,我穿过一些幽深的小巷,手里握着一本书,一边看,一边站在田野里看夕阳越来越浓的金黄色,把永北城里的楼房照得闪闪发光。那时候,整个永北城都被两只大喇叭里的声音淹没了。在田野里,我眯起了双眼,朝着夕阳的方向望去,高高的喇叭里,我的一篇散文,从那里被朗读出来,通过广播,让永北城里的人们,有意无意地听见。喇叭还在朗读我的散文,我却离开了那座沉静的永北城,等我在外面转了一圈,再次回到那里,时间已经过去了三四年。永北城里的很多人离开了他们的母土,散布在天南海北,而我却回到这座城里来,谋到了一份工作,娶妻、生子,一呆就是十年。


十年,只是永北城数百年历史里的一个片断。它必将在时光的缝隙里漏尽,只留下一些若有若无的痕迹,如同杯子里的茶水渐渐被风干时留下的垢印。甚至连垢印都不留下。永北城里的十年,我从城外的乡村进城里来,跟城里的人们在一起,读书、写作。他们的祖先们数百年前来到这里,居住在永北城里。我的祖先也在数百年前来到这里,居住在城西一山之隔的地方。我们想象不出的那些面孔,也许在数百年前曾经并肩战斗过,也许在同一条道上走了千万里,却不曾谋过面。然而,我进到永北城里以后,作为那一群移民的后代,我们真真切切地共同居住在这座永北城里,把永北城厮守了十年。走在城里的街头,地上原来是有水洼的,偶尔还会有一只蜻蜓从城外飞进来,落在水洼上面,静静地做着它的梦。后来,街道铺民了水泥路,两边截栽上了枝条如丝的柳树,大大小小的孩子们背着书包,在柳条的拂动下上学、放学,那些青春飞扬的孩子,让我时时想起我在东岳庙里读书时的情形来。如今,我写的书摆放在城中心的那家书店里,让买不起书的孩子们,靠着书架,免费阅读。也许,他们会看到书里的一些文字,记载着他们生活着的永北城。出了书店,向南一百米,我的几个朋友在那里开了几家装裱店,店里悬挂着永北城里的书法家、国画家们的字画,出售。夕阳西下,装裱店关上店门,永北城里弥漫着米饭、蔬菜、茶水的气息,他们进入梦乡的时候,我离开了永北城,在另一座小城里居住着,开始想念他们,想念金沙江对岸的那座永北城。

来源:散文天下,本文链接:https://www.xiezuoabc.com/p/2292.html

发表评论

电子邮件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