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白:像木匠一样爱我



【作者简介】

庞华坚,男,笔名云渡、庞白,广西合浦县人,中国作协会员、广西《北海日报》副刊编辑。。出版有散文集《慈航》,诗集《天边:世间的事》《水星街24号》等。

 

 

              他对这个世界,一直保持沉默

 

 

理发师是不可或缺的职业。因为男人头发不可能个个都像艺术家那样长发披肩,女人也不可千篇一律都古代妇女一般梳个髻了事。

 

头顶上的事情,无论如何,还是整洁、清爽些好。

理发师——整理头发的师傅。我认为这样解释可能更恰如其分,既概括了这份职业的特点,也表明了这份职业的职责。不过,随着时间的推移,理发师这个职业的工作范畴(内容)发生了很大的变化。有一些甚至已经变化得看不出与头发有多大关系了。我讲的理发师,是指摆弄头发的师傅,干的是以理发、护发为主的工作。

 

人从出生开始,就和理发师打交道了。儿子在出生的第一个月,我就请了理发师给他剃了第一次光头。我母亲讲我的第一次光头,也是出生没多久剃的。

我记得自己的第一个理发师,是乾江街近年“十大名人”之一的阿九。


阿九是一个哑巴。他以残疾之身“出人头地”,自然有高人一筹之处。阿九之所以与众不同,完全在因为他手中那把剃刀。在乾江街,谁都不知道阿九的剃刀来自何方,但是谁都见识过那把薄如蝉翼的剃刀的锋利。只要在阿九工作的时候,你到理发室去,就会见到他手中那把那剃刀,如一抹闪亮的白光上下翻飞。

 

世人形容刀子锋利,往往赞其“削发如泥”。《水浒传》中,走逃无路的青面兽杨志要卖的那把刀,因往刀刃上吹过几根狗毛,狗毛能无声无息拦腰而断,而被围观者盛赞——好刀!阿九手中的刀,肯定是好刀。曾有好事者对阿九剃刀的锋利程度提出过种种质疑。本来,有质疑,没什么,主要是好事者不但欺负阿九口不能言,大放厥词,而且还拉拉扯扯,要抢阿九的剃刀用来试试,举止极不尊重。剃刀是阿九的依赖吃饭的家伙和相濡以沫的伙伴,自然不容旁人污辱。一贯木讷、本分的阿九被激怒之后,猛然推开好事者,气愤地从墙上拉下一块磨过多年剃刀的厚厚帆布,刀锋掠过,帆布无声息瞬间一分为二。阿九把帆布扔到好事者脸上,然后右手捏刀举至胸前,左手食指急速晃动,以挑衅的姿势示意好事者前来观看。好事者顿时口呆目瞪,步步后退,尴尬而去。

 

这是我小时候见到过的,最算得上好汉行为的举动了!


阿九曾经不是哑巴。听说二十岁前的阿九在某炮兵部队服役,还立过功。能当兵立功,当然不会是哑巴。而且据街上的老人讲,阿九小时候不是哑巴,天天跟着父亲走村串巷,帮父亲吆喝“剦鸡补锅——”。传说阿九的喉咙是被炮弹震坏了的。我一直百思不得其解,被炮弹震坏的应该是耳朵才对,为什么会是喉咙?阿九没讲,大家也就无从知晓了,甚至阿九有没有当过兵也是一个谜。如果说他当过兵,为什么过年时没见他家贴“一人当兵,全家光荣”的春联呢?如果说没有当过兵,又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传说?

 

阿九和他父亲是上世纪50年代流落到我们镇,然后住下来的。自从阿九的父亲过世后,更是谁也弄不清楚阿九的来龙去脉了。但从阿九走路时腰板挺直的姿势猜测,他有可能当过兵。小镇上的人对阿九的兴趣不在于他是否当过兵,而是阿九的剃刀。大家想不通阿九是什么时候,在哪里,学到了那一手用剃刀剪头发的绝活。阿九摆弄头发,从来不用剪刀,不管大人还是小孩,不论什么脑袋,到了他手里,一律剃刀侍候。阿九的样子长得粗鲁笨拙,让人意想不到他的手指会灵活成那样。阿九剃头发时,左手轻护脑袋,右手食指和中指夹着剃刀刀腹,大拇指外侧托着剃刀后半部,随着大拇指高举低托,剃刀上下左右围着脑袋如一团游走的光。一支烟的工夫,阿九突然就停下动作了,然后扯过一条雪白的毛布,细心擦拭他的剃刀,待剃刀入包,绑扎放好,他才拍拍刚才还在刀光笼罩之中的脑袋,提醒人家:完工了!


阿九侍弄过的脑袋,毛发平整,像高尔夫球场那花大价钱请人细心剪过的场地。乍一看,顺眼,再一看,舒服!由于阿九侍弄头发只用剃刀,所以他整理过的脑袋,别人想再整理就费劲了,因而费劲还不讨好,怎么剪,看起来都像该结果的树只是扬花。

 

由于阿九手艺好,而别人又模仿不了,所以乾江镇上的人给过他剪头发之后,一般都会固定下来,成为他的老主顾。因此,阿九的生意一直很稳定,也可以说生意不错。我的父亲就是阿九的老主顾,是他把我抱到阿九的理发椅上的,我的弟弟后来也坐到了阿九的理发椅上。

 

在乡下或者小镇上,理发的地方一般是闲散人员聚集闲聊的场所。阿九的理发室也不例外,整日聚集了众多小镇上的闲散人员。他们当中,有粮站电站下班了的,有年老了无处可去的,有理完发舍不得走留下来聊天的,有路过门口进来看热闹瞎说几句的……他们在阿九这里谈天论地,评说世态,动情处低首垂泪,激昂时欢呼雀跃。也有小孩穿梭其中,打骂声、追逐声、哭声、捣乱声,不绝于耳。那时理发室的功能,和现在的社区活动中心差不多。


随着人们口口相传,阿九的名声,在乾江及附近数十个乡村,当得起“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不知道阿九是不是都记得光顾他理发店的那些顾客,阿九不说,他说不了。但是,他对每一个走进他理发店的人,都是“喔喔——喔喔——”的,看起来很熟悉。小时候,每次去理发,我都会和阿九“喔喔——喔喔——”,比划一番,告诉他我想剪成什么样子。他见我用他的“语言”,总是显得特别高兴,也“喔喔——喔喔——”的,先用左手以半搀半抱的方式用力拍我的肩膀,然后右手夹着剃刀飞快地晃动。我不知道他有没有理解我的意思,反正我听不懂他的哑语。

 

我1986年秋,离开小镇到外面读书。离开小镇后,就再也没有给阿九剪过头发了。每次回去,从阿九的理发室门口经过,看到他的手仍然灵活如旧,就觉得很安慰。但是,阿九还是一年一年的老了。他的腰,不再像军人那样挺拔,额头也不像当年那么光亮了。有一次,我带一帮朋友到我老家玩,我想把阿九介绍给朋友们认识,让他们见识见识阿九的手艺。谁知到了理发室,发现阿九的理发室,不但已装修一新,原来空荡荡的门框上,还挂上了一个差不多有一半门洞那么大的“美美美容院”的牌子。“美容院”里坐着一个我不认识的衣着艳丽、描眉画唇但仍然土不垃叽的少妇。她见到有人进来,暗淡瞌睡的眼睛,条件反射一样,闪亮起来。


我问,阿九呢?

 

她像受到了莫大的侮辱一样,有声无气而又怨气十足地回答:死了!

 

阿九死于2004年盛夏的某天。

 

那天,阿九帮他的老朋友、老主顾狗弟剃完光头,包扎好剃刀后,两个人就坐在理发室的门槛上,有一句没一句的说话。说着说着,狗弟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狗弟醒来的时候,见阿九也倚着门槛睡着了。他站了起来,拍拍阿九的肩膀,想告诉阿九他要回去喝两杯了。见阿九没声息,他又拍了几下。阿九仍然在睡着。狗弟像往日一样,轻轻的踢了阿九大腿一下,说,我走了。话声未落,阿九乘势沿着门槛上滑了下来。

七十有六的阿九,无疾而终。

 

在我的记忆中,他对这个世界,一直保持沉默。

 


干草垛

 

 

我一直认为“草”和“垛”组合在一起便是一个温暖、柔情的词。草垛里有成熟、丰茂、盛开,有满足、甜美和安静。

收割过后的田野,一堆堆稻草堆积在一起,连绵不断。它们将是牛马过冬的粮食,是农村屋顶上避风的遮掩,是一家人一整个冬季的柴火。

草垛不是收获后的残剩物。它们每一根每一截都有合适的去处。

 

知道田野里那些一堆一堆的东西为“垛”,最早是从外国的油画里知道的。那些油灰,在画布上刀锋一样刮过,涌动着冬天的寒冷、萧条和夏天的炎热与燃烧。



油画的名字一般是:XX垛。

后来我又看到了一幅油画。油画的名字很干脆:干草垛。

那是一个中国画家的作品。初见,心里“卟察”一声。这是我的草垛了!

于是记录下了那幅作品的内容:

 

画中央的干草垛骚动不安

干草垛边的男人却安静地睡着了

他们互相成为陪角

只有草,大概是草吧

那种熟悉却叫不出名字的植物

像空气,无处不在


——《干草垛》

 

那幅油画描绘的景色,现在透过窗玻璃,我就可以看见,只是画面里缺少了一个安静熟睡的汉子。

不远处那些稻草垛,告诉我,收割的深秋过去了,冬天即将开始。

有了稻草垛的田野,冬天就不会全是寒冷和萧条。冬日的阳光,虽然不会如火燃烧,但也给人以些许温暖,给风以些许安静。

 

 

像木匠一样爱我

 


我一直认为木匠是让人惊讶的艺人。

在他们的斧头下,人物、花朵、鸟、兽、鱼、虫、天空、大地……在坚实或者轻软的木头中纷纷复活和再现。他们让我们生活的这个世界之外的另一个世界得以存在。

 

木匠是既平静又刚毅的人。他们不动声色,斧头却翻飞如乱云;它们轻轻捻起的墨线,迅速弹向木头;他们举起的斧子,在半空中稍停留一会,然后划出闪亮的弦线,深入木头内部。

他们看起来木讷,其实刚柔相济。

就像木头。


虽然人生多变,人生诡异,但人生还是需要柔情和刚强,需要木匠一样爱。

木质千差万别,但木匠手中的斧头不变。斧头坚硬、锋利、快速。不同质地的木头在不同的木匠手里,在不同的斧头下,木头的命运及其能够所呈现出来世界,相去甚远。

 

木头的质地固然重要,木匠手里的斧头更重要。

斧头说话,木头开花——

“不想做什么高贵的挺拔/不想做什么珍贵的流芳/只愿做一根木头/做一根结实的木头/做一根有些小虫眼的木头/做一根看起来不怎么样/却刚合你心意的木头”。


对于木匠来说,遇上一根合心意的木头,已足够。

对于木头来说,碰到一个懂自己的木匠,已足够。

 

对于爱情,会怎么样呢?

“如果是这样/我知道你就会/像木匠一样砍我/像木匠一样刨我/我知道你就会/像木匠一样爱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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