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武:长夏逝

 


作者简介:并州玄武,散文家,园艺家。居山西太原,有古风,有侠义之风,有文豪之风。文风灵动、跳跃,性情十足,给人阅读的美感。创办纯文学公号:小众。

 

长夏逝

——选自《自然观察:一个人文主义者的笔记》

玄武

 

小臭,又称臭蛋,作者儿子,两岁半。老虎,作者的大狗,加纳利犬,两岁。文不另注。

——作者按


梦樱桃

 

樱桃树早已摘光多日,我们已经忘记了它。再结还遥远,要到明年。

小臭不甘心,在院里总是钻树下望一望。不过我觉得,他也渐渐不指望了。

一大早他摘树叶玩,给大家分,也分给老虎,嘴里乱嚷嚷。忽然他扔下叶片使劲拽一个树枝,他拽下一颗黑紫硕大的樱桃!

我简直不相信这是来自树上,下意识问他从哪拿的。他又着急又紧张,顾不得说话。他咬一口,黑紫的汁液流出,他舔一舔。问:“好吃吗?”他不吭气,只一点一点吃那樱桃。我看着他吃了半晌,始终不说话。我感觉到自己像咽了几次口水。

 

他吃完了,搓搓小手。手指沾了紫液,看上去粘。他仍然不说话。

 

我想我明白这种惊喜和快乐。在大家都以为没有的地方得到意外的、被遗漏的幸福感,小时摘桑葚,柿子,我有过这样的幸福。我很开心在当下的城市生活中,小臭还能得到。

樱桃藏在远低于我们的视线而小臭仰望能见处,匿在密叶间,像是一门心思等小臭拽开叶片,找到它。

这是昨天的事。晚上小臭说梦话,在梦里嘎嘎笑。他说:“捉迷藏,哈哈,我找到你了,真好吃。”

我在烦忙之际,还是决定替小臭记下他意外的幸福和快乐。这意外收获,远甚于吃到嘴里的快乐,会潜藏在他久后的记忆里,熠熠生辉,如镌如刻。


昨天有个刚刚写就的六千字文章忘记保存,电脑提示保存时我因事乱而恍惚,竟点了取消键,发现时已晚。一夜如失魂魄,浑身都觉无力。但决定不靠记忆重写。我厌恶重复劳作,何况那重复并不能百分比地重合,只能让人沮丧地认为没有忆写完整、不如原来。

我安慰自己,意外丢失,就算文字各有命运吧。

但还是想一试。用电脑装其他软件来试着找回的当儿,我用手机写下这则短文。再开电脑,神奇的事发生了:那个约六千字的文章,找到5992个字,没有乱码!

 

我不知该如何形容我的情绪——它像一种错置的、狂乱的什么东西劈头盖脸打下来,让人有点懵。我发微信说:恨不能在朋友圈撒一把钞票以示庆贺啊。

我愿意认为,是写小臭的短文,替我招回这六千丢失的文字。造物冥冥,是要让我感触一下意外之喜,意外的幸福。此时我内心为感激、感恩、感动之类的情绪充盈,竟一时什么也不能做。让我就这样开心一小会儿吧。

 

 

文雅人

 

我决定做文雅的人,因要给我儿子树立好榜样。扛百斤大狗暴走与人打赌,那会是平生最后一次了。有一些长者,和比长者还有智慧的年轻人来电话,他们无不循循善诱,话语千回百转,余音至今绕梁。我终于幡然悔悟,此时陷入深深的悔恨中。我怎么能那样不成熟呢。怎么能那样逞能呢。怎么能那样赤膀子伤风化呢。万一狗爪子乱抓,把胸脯开了膛咋办?万一气力不加,小蛮腰折了咋办?万一狗发怒把光头咬住 ,咬得像屁股一样成两瓣咋办?我不由得流下了悔恨的泪水。

 

我一定要想办法做个文雅的人,首先说话要小声,更不能哈哈大笑。走路不可以高昂着头,不可以外八字步,不可以急匆匆像是去逮贼或上厕所。从穿衣服来说,以后绝不穿军绿色的服装。不穿有很多大口袋的裤子,不穿露膀子的体恤,也不戴绿油油的JEEP帽。不穿骆驼户外鞋,更不能夏天穿大短裤,那成何体统呢。尤其一坐下就喜欢叉开腿,哎呀,太不文雅了。

 

要做文雅的人,很难,得从头开始。今天出门,专门去中药店买了很多黄连,这个就是我今年夏天的最重要的茶了,因为怕上火,更因为从此以后我要蓄发,留须。原本三天自剃一次的光头,的确也剃得不耐烦了。虽然轻车熟路,不用看镜子自己摸着头就运刀如风三分钟搞定。但是,光头太不雅了,太粗暴了,太对不起别人了。你让大家满满一头不断需要染烫又满是头油的长发情何以堪啊。



要做文雅的人。我已经决定了,就这么干。

 

嗯。也不开奇怪的车子。红丢丢的车坚决不开,样子太日怪的车也不开。最好去开帕萨特或奥迪那么两百岁老人一样稳重的车,或者干脆开捷达,开那种满街跑的出租车捷达的样式,总之要藏在人群里让人找不出来,不能老是用光头晃人眼睛。说到眼睛,我以后坚决不盯着别人眼睛看,有好多次,我瞥见别人惊慌躲闪的眼神。

 

狗已经养了,有生命的物不能轻易换。但玄六长得有一点点可怕,我不禁对着他叹息。怎么办呢?再不能让他吃血淋淋的肉和骨头,熟肉也罢了,我要想办法让他吃斋。我请他吃豆腐、花朵、土豆和芹菜行不?他也要变得文雅一些。据我所知,北宋有人教一条狗七年,让他学会了叫爸爸。对于玄六,我也打算下些辛苦。就让他学习画画吧。

 

微群里的朋友都在写字画画,这让我怅然若失。我干点什么来使自己风雅呢?养狗是不行了,还养那么重的狗,比小说家手指先生都重……养花也不行,总需要去搞农家肥……

 

咳咳,我多么伤心。于是开始习字,写了一阵唐楷,那些字缚手缚脚规矩太多,何其麻烦。于是听人劝去写大篆,最近他们说,哎呀你适合写魏碑。我眼看要被整傻了……想想古人,谁不能写字?即便是荆轲等刺客之流,字也好得很吧。况且他们还是高明音乐家,起码音乐鉴赏能力不得了,击缶击筑奏古琴,样样在行。


流氓刘邦会唱歌,像周杰伦那样自己创词自己谱曲自己唱,水平一点不亚于今天的好声音。就连水浒中的时迁都是雅贼呢。据我掌握的世间鲜见的宋话本资料,时迁是美食家,他懂得鸡的一千种以上做法……我一个酷爱吃鸡的朋友若看到这里,就该他怅然若失了。

 

……晕倒。真的有人信我要变啊。郑重告诉大家:我欣赏真文雅的人,但自己不装逼——我是说,如果我一装模作样就成了装逼。玄武本我,永不装逼。本我中自有大风雅在,有带着血肉气息的热爱、身体力行及其他。虽然像某友所言,我越长越不像我自己了……

斯论也可当作我的散文理论来理解。

 

 

真善良

 

有些人活一世,连一句遵循自己内心良知的真话都不敢说。有的是没有能力说出,有的是没有勇气,有的自己已扭曲不知初心。他还以成功人士自居。无论你贵为封疆大吏,还是富甲数省,你内心屈辱至此,那么你成功个P啊。

赵构为帝,也是所谓的成功人士。他祖宗在东北为奴至死,生母为金人生下二子。他还要向金人割地赠金自称儿皇帝。

当下的不少所谓成功人士,或多或少正领悟和承受着赵构那种成功人士内心的屈辱和黑暗。


又有太多人把懦弱与善良混为一谈,当成一回事。

当一个善良的人路见不平而起,他(她)几乎被认为强悍,也因被认为强悍而同时被认为与善良无关。这真是本时代的悲哀。

而懦弱万事不吭不哈,反倒常常被当作善良。那样的懦弱与善良有何关系?它与自私的渊源更深。老好人放弃原则和责任感换取与周遭事物的和谐,他一切都说好,他那样的举止与善良有什么关系?

 

真正的善良,需要勇气和力量实施,令其彰显,对现实发生作用。那才是善良。

遇事高高挂起无异议,那是冷漠和自私,不是什么善良;遇事叹口气说哎呀我也同情但不敢管也不敢说什么,记住,那是卑怯和懦弱,请远离善良一词。

 

 

瓜长刺

 

夜晚路过一家人,应是丈夫、妻子和母亲。小贩一天辛苦骑三轮车回家,后面妻与母帮推车。小伙子很快乐轻松的样子。

幸福就这么简单。简单到像白纸。

 

邻居周师傅生病,回内蒙住院。家中很久无人,一棵野生榆树荒蛮,一夏天就窜得到处是,延伸到路上,过来过去刮车。他屋顶都生出一棵榆树,风中高高招摆,我总看到,心里总觉荒败。

没人管,晚上我拿树剪修理路边树。两岁多的儿子小臭可以打酱油了,帮着照手电。


周师傅是土木工程师,家中多自己改建,巧思颇多。他也是好的花友,办法叠出。他是真的爱花木,见花木就心尖一颤那种。人又勤快,某年见修路施工挖出棵枣树,他俩口子不惜大老远用自行车驮回。我见了大为吃惊,枣树绑在自行车上未卸,俩口子满脸汗满脸土。我搞不明白那么大的枣树,他们一路怎么弄回来。

他也用自行车驮粪回来。有次拿不了,卸一袋在路边回头再取,却丢了。周师傅回来抱怨:”妈的,屎也有人偷。”

 

现在枣树枝叶披离,结了很多青枣。它们原本该每天被周师傅仰视的目光抚摸几遍的。然而却已不能。南瓜藤也缠到枣树上,巨大一颗南瓜歪在树间,细看有多处枣刺长进瓜里。

他在海南、内蒙都有房,却喜欢住这里。买了辆越野车几乎没开,女婿现在开着。他老伴背着他抹泪对我说,老头该享福了,却得了这病。

 

唉,人生还是散淡些。做那么多事,又何用。想明白了,人坦然得多。

前些天见周师傅女儿回来,路边聊了几句,我心里一紧。

老头子现在几乎不能吃饭了。

 


 

长夏逝

 

遛狗散步,夜风已凉。又一长夏已远去。且静待秋天,千山又万种好颜色。

今年再忙,也须扔开一切,纵虎踏山。

不知小时明月,家乡为何唤作月明(音mie)爷爷(音yaya)?家乡的朋友,现在还这样教孩子吗,或是已不像以前年月,已再无便利和闲暇在夏夜带孩子坐院里看月亮,孩子数星星数到困了睡着?

旧时光不再。美好不再。思来伤感。

 

晨起白云满窗,猴子扛棒子的贴画在玻璃上飞,不觉间心情大好。云朵很像羊群,而且是肥肥嘟嘟的干净的羊。我要有这么一天好羊,可就太美了。哈哈,贪念又起,赶紧打消。

 

院中花开。有一朵芳香大花,深粉,已连开十日,仍然微雨中怒放,不见败老之态,力若弓开满月。它简直有廉颇之勇啊。

 

傍晚,盛开的牵牛花,一个个把自己关闭起来。日本人又叫它朝颜?


史铁生的话,可能是我目前状态。我坚持认为这是好的:

寂静的墙和寂静的我之间,野花膨胀着花蕾,不尽的路途在不尽的墙间延展,有很多事要慢慢对它谈,随手记下谓之写作。

能随时切近观察到自然,可能是一件幸福的事。我放弃很多才得如此。放弃的不止利益,更包括很多的躁乱、追逐、陷在循环中欲罢不能的被动心态。

今日我认为我得到的远远多于所失。我更像一个人了。诚恳,坦率,真实,随四季和晨昏流转喜怒哀乐。

我或许因此贴近了我热爱或厌倦、但摆脱不掉的文学的真正核心。我认为我之前所书,有很多背离这核心,饱含了本时代的各种虚弱、矫情和做作。这些是我日益警惕的。

我所选择的尽量贴近自然的生活,并非依赖多少财富才能办到。完全不是。这样贴近自然,舍本朝以外,几千年里历朝历代,中国人都是这样生活。

我认为且日渐肯定地认为,是当下的绝大多数人,活错了。我不会因十几亿人中绝大多数那样生活,就认为他们对,就去折从他们。


最不能容忍当代一些作家写自然潦草,我斥之为轻浮犹如狎妓,不是内心热爱,只是觉需要、写来舒服一下。

不懂自然,很多典籍也不能真正领悟。且不说孔子,来看庄子。庄子是伟大的自然主义者,若论现今的美国自然文学,那么庄子早已是古老先驱。他从自然得哲思,与古希腊著《工作与时日》《神谱》的赫西俄德的注重具体与实用又大为不同,其内核更接近而又超越现今的美国自然文学。

 

他观察和写下诸物的循环。鲲到巨鸟,到微小的光中飞舞的透明的蝴蝶。

庄子每每论道。所谓道我解为诸物循环之道。庄子说:“道在矢溺。”怎么理解?

结合庄子是漆园小吏、管理漆树林来考虑就豁然。矢溺是诸物循环重要的一链。当然,他只是以最卑微之物设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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