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米苏:活在戏中

米苏

作者介绍:

 李米苏,80后作家。

现居上海,作表作《就算世界与我为敌》《谎言西西里》《开往翡翠岛屿的时光列车》等,小说曾入围人民文学之星优秀长篇小说奖。由他同名小说改编的电影《谎言西西里》八月已在大陆上映,主演李准基、周冬雨。

英籍华人女作家虹影评论说:米苏是个特立独行又充满传奇色彩的人,他的流浪故事常常会将我带入一种情境,仿佛同他一起在冰冷的世界中行走,寻找火种和温暖。


 

               活在戏中


我六岁那年开始试着写东西,原因是没有小朋友愿意跟我玩,电视里只有《聪明的一休》之类的动画片,我重新编了几个故事给一休,也编了几个宝贝给《机器猫》,果然收获了几个小朋友的青睐,他们觉得我很牛。

八岁那年,我写出了第一篇小说,名字叫《魔鬼大战》,还画了蹩脚的插画在里面,用铅笔反复涂抹,翻得久了手指上也满是铅屑。

 

大约是受了《金刚葫芦娃》的影响,我的小说里面也有一个相貌阴柔、诡计多端的女人叫“美雨”,她会施些妖术,常常迷惑人的神智,然后吸人的血。

与此同时,正义这一方的代表人物是一位异邦王子,具体名字不记得了,他最后杀死了“美雨”,捍卫了正义,保护了百姓。

小说里有好多人,名字各异,又是受了当时电视剧《封神榜》的影响,个个会法术,印象最深的除了主角外,是一位名叫“百魂仙”的人物,他是杀不死的,有一百条命,但凡有危险的地方都会派他前往,反正他有不死之身护体。另外王子的感情路线也不能忽略,配了一位仙女给他,名字也不记得,只是画面上的人白白惨惨,一如公主般的贫血症病怏怏,十分可人。


这是我在八岁写出的第一篇小说,字数不多,用了整整一个暑假的时间,每天构思情节,改了再改,还聚集了邻居的几个孩子共同讨论,大家都很踊跃,场面热火朝天。

取一本记过账的旧本子反面利用,蓝色钢笔写字,铅笔涂涂抹抹画插画,还未写到一半的时候,本子上的字已然分辨不清了。

我的一位邻人小姐姐十分喜欢这小说,常来我家里催促进度,并且偶尔会提出意见。

她说:“你大概是地摊上的小说看多了,满篇都是他打他,他又打他,他反过来还打他,你也要有几句时髦的话才行,比如‘说时迟那时快’、‘突然之间’、‘大力金刚指’什么的,还可以点穴。”

经她点拨,我茅塞顿开,原来小说可以更加自由地写,于是我更加勤奋,晚上也不睡觉,只管画了涂,涂了画,思绪整日游荡在我的魔鬼大战里。

小说写好的那一天,我高兴极了,屁颠颠地跑到小姐姐家交给她,仿佛将自己十分心爱的宝贝展示给他人看一样,同时希望获得她赞赏的目光以及鼓励的话语。

可那天她大概因为淘气被妈妈打过,满脸泪痕,让我“放在那边就行了”,我拣了桌子上一块比较干净的角落,小心翼翼地摆在上面,可是转过头刚跟她说了几句话,她妈妈进来打扫卫生,就把我的小说当成废纸丢进纸篓里了。我扭头看到,忽地跑过去,迅速捡起纸篓里那飘着钢笔墨和铅笔屑新香的破本子,当心地护在胸口,神情恍惚地出了她家门,她也没有送出来。从此,我的小说只给自己读了,而我也变得更加自闭。

 

很小我就知道,现实和虚幻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但虚幻可以使人迷惑,于是,便有了小说的出现,可现实是当头一棒,能够瞬间让人清醒。

虚幻自由自在,现实诸多无奈,所以,大多数活在现实里的人往往抱着虚幻的想法。

从此我便与写字结下了缘,独处的时候,无聊的时候,寂寞的时候,只呆呆地守在家里,摊开一张空白的纸,写心情、写日记、写童话、写小说,我把要说的话统统写出来,包括少年的心事和成长的烦恼,有共鸣的伙伴读了会跟我交心,于是,我便有了新朋友,我渐渐发现了文字的力量,它能够带给我意想不到的趣味。

 

初中一年级的时候,我们一家人因为做生意赔掉了房子,借住在城东角的一栋平房里面,月租金好像是几十块钱,即便是这样,父母还常为这点钱发愁。

我和姐姐小心翼翼地尽量不惹父母烦心,姐姐去找朋友玩的时候,我蹲在家里写东西。

这么多年来,到初中一年级的时候,我大概已经写了好多本小说,报纸和杂志上也发过几篇豆腐块,自己剪贴了一个大本子,常常反复地读,幻想有更多人会读到我的东西,但凡家里来了熟人,我都会把自己写的拿出来给别人看,也不管人家是否真的愿意,然后静静地守在一边,看人家的表情。

有的人看完就放下了,岔开话题或者不说感想,心里其实根本没当一回事,而有的人看完之后就笑着说:“你怎么把你家的事全写出来啦?”我说这是小说创作,他却说:“小心你妈打你。”

那时候,我们家的后院住着一家四口人,姓许,是不久前刚从乡下搬上来的,他们家左边是另外一家人,姓什么忘记了,里面有一个柔柔软软的小男孩,名叫军军。

许家有一儿一女,儿子叫小亮,女儿叫小美,我们几个人常在一条弄堂里面见面,不太讲话。

有一次是小美到我家借什么东西,才认识了,她拖着我认识了小亮和军军,他们只上小学而已。

那时我太空虚寂寞,极度自闭,非常需要一班好朋友来跟我分享快乐和忧愁,伤感的事情也要别人知道,那些落花流水悲秋闲愁,是无法排遣的寂寥落寞,也需要别人赞叹和唏嘘。

他们的出现,填补了我内心的空白。

从小极富创造力和想象力的我决定,排一部集话剧、歌剧、舞剧于一体的大型全方位多媒体的舞台剧,取材便是当年八岁写就的《魔鬼大战》。

起先做思想工作,小美长得很丑,却也绝计不肯做“美雨”,那是个人人得而诛之的角色,她宁愿做女二号仙女,并且同意删减戏份。

军军作王子,娶了仙女,他像个女孩子一样扭捏,极为害羞,小亮做“百魂仙”,没有具体情节,只是空场时,手持一柄火炬,从舞台左侧上来,锵锵锵跳上来,转五个大圈,喊五遍“百魂仙来也”,然后从右侧下场,这还是在他缠了我好几天之后硬加进来的角色。

 

王子偶遇了仙女,在熙攘的街头。

王子戴着一顶草帽,拿着马鞭,仙女则身披一条白色被单,呼啦啦地撞到王子身上,“哎哟”叫着,仿佛受了伤一般,王子赶快扶起她,关心地问道:“小姐,你怎么了?”

仙女说:“我被坏人追杀,受了伤。”

王子说:“那快跟我回家吧。”(多么色情的王子)

仙女便同王子一起拿着马鞭,下场。

百魂仙出现,拿火炬,转大圈,喊五声,然后下场。

 

王子的家中。

仙女躺在草席上,王子给她喂药,说:“小姐,你好面熟,我在哪里见过你?”

仙女说:“我是仙女呀。”

王子说:“真的吗,你真的是仙女啊?”

仙女说:“是的。”

王子说:“那你怎么会被坏人追杀?”

仙女说:“是我杀了坏人,身受了伤,我不能回天上了。”

仙女哭了。

王子拉起仙女说:“别哭,别哭啊。”

仙女说:“我该怎么办呢?”

这时,百魂仙又出现,再一次粉墨登场,撤下。

 

仙女抱着婴儿。(由枕头客串)

王子说:“孩子哭了吗?”

仙女说:“刚吃过了,不哭了。”

王子说:“孩子好美,像你。”

仙女说:“去你的。”(一根手指向王子)

王子仙女一起上前走一步,合声说:“如果人人多一份爱,这个世界将变成美的人间。”

然后,百魂仙再次出现,三人手拉手合唱《爱的奉献》。

注:孩子这时可以放到后面的地上。

 

就这样一个“大型”的剧,把我们这几个主创人员搞得筋疲力尽,演员非专业,道具也不灵,作为导演的我嗓子都喊哑了,也未能使他们明白自己真正的位置,眼神和动作应该怎样表现和处理,让我极为头疼。

晚上睡不着的时候,我就反复修改剧本,那个“孩子”应该不应该出现呢,反复斟酌之后决定,还是要出现的,不然无法表达他们真心相爱,已经美满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我特别满意于对“百魂仙”的设计,多么“非主流”,多么“酷”,多么“行为艺术”,让无聊的肥皂剧变得非常有味道和时尚,谁会想到用一个这样看似无聊的角色来为戏剧增色呢?也许只有我。

整个暑假,草长莺飞的时节里,太阳摇晃着从早上到晚间散发最大光热的一个月里,我们晨钟暮鼓作息,天天聚在一起研究这部剧,人人胜券在握,这将是一部非常了不起的作品,会打动所有人,《魔鬼大战》是八岁时写的,而这部剧却相隔了五六年才让世人见到它的面目,太久了,我们期待得太久了,想到这些,每每有热泪盈眶之感,大概一代天才的导演就要诞生了。

 

公演那天,请来了四个人,公演场地就在我们巷子里,行人比较少。

两位是我的同学,另外一位是后院常摆着扇子晒太阳的老奶奶,还有一位是收破烂的张三。他们都闲着没事干,老奶奶还郑重其事地拿了一个小板凳稳稳地坐在阴晾处,小板凳立刻陷进她的屁股里。

我们四个人都非常紧张和激动,我还特别在“百魂仙”的额头上用圆珠笔写了“魂”字,仙女的白被单是从我家里拿的,母亲刚洗干净还未收拾起来的。

王子和仙女的旷世奇恋即将开始。

 

王子:“你从哪里来?”

仙女:“我从天上来。”

……

我那两位不长眼睛的同学,吃吃地笑。

 

王子:“你来干什么呢?”

仙女原地转一个圈:“人间真美好呀。”

……

我注意到那个收破烂的张三,他的沟壑般的脸上皱纹在翕动,一抖一抖的,仿佛要笑又不敢的样子,他的手里还拿着一杆破秤,看完剧就要回家秤纸壳子。

我狠狠地剜了他一眼。

 

百魂仙大喊五声“百魂仙来也”,妈呀呀呀,转五个大围,摆个造型,眼神眨着,额上一个“魂”。

……

老奶奶收拾起了扇子和小板凳,连个招呼也没打,就慢吞吞地回家去了。

 

直到三个敬业的演员把当作孩子的枕头丢在一边,高声唱起《爱的奉献》时,我那两位同学和收破烂的张三,已经笑得跌到地上了,前仰后合不说,眼泪和鼻涕同时喷了出来,一个笑倒进另一个人的怀中,另一个人仰着头拼命止住鼻涕不流出来。

张三的秤早已丢在一边,仙女还没把孩子丢下时,他就先丢了,笑得坐在地上,眼睛挤成一条缝,红口白牙一张,牙床全部露出来了,真丑,我真想把个砖头塞进去,再用胶布粘牢,让他每天喊着“收破烂喽”的时候都不能出声。

我们主创人员共四名,都傻了,站在那里不会动,这是一幕感人的温情剧,怎么走成了喜剧路线,直到我的同学们临走时拍拍我的肩膀说:“太好玩了,让我笑了这么久。”然后他们转身栽栽歪歪地走了,我都没有回过神来,这都什么跟什么呀。

我的“处女剧”就这样落幕,虽然没有华丽,却让人过足了戏瘾,在那个炎热的暑假里,我每天都有事可做,觉得自己好充实,不像其他同学除了睡觉就是玩,我起码懂得了付出和收获,只是结果并不理想。

这之后的岁月中,我常把自己置身戏内,作到完美无缺才是最好的,但是常常事与愿违,我很悲哀,大概直到现在,我都一直活在戏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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