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敏:直把他乡作故乡

                             

直把他乡作故乡

  一面巨大的月亮升起来,天地之间隐约响起了一阵轰鸣,似遥远的马群跑过,又似天上的仙乐阵阵。凝神细听,又什么都无。
  
  草原上袅袅地腾起一层雾气。马头琴的歌声,和着夏夜的微风密谋,潜入那一片白色水雾中去。月色笼罩下的洋面,立刻涌起一阵骚动,无数的浪花、无数的回环与涡流——满地水雾,俨然成了动荡的大海。
  又大又圆的月亮,悬在海面上。
  
  我站在蒙古包外的草地上,看得如痴如醉。7月的草原之夜,好凉啊。这是大西北,空旷,渺远,无边。家乡冬天的风,是从这里吹过去的吧?而现在夏夜游荡在大草原上的风,也正是从家乡来的呢。这奇妙的季候风,它们像长了翅膀的天使一样,从南到北,从北到南地,不知疲倦
  
  草丛里有些虫子唧唧地叫,欢快的节奏,俨然在高歌月亮的升起。我躺了下来,这叫声就在我耳边了,把我的鼓膜震得作痛。我侧头,想去寻找它们的主人。两片小草的叶矛立刻扎到我的脸颊。摸一摸,上边还带着小水珠——这是露水吗,让人惊喜交加——从儿时离开乡村到现在,我有多长时间没见过露水了?
  
  定睛看去,身边的小草,每一片草尖上都挑着一粒晶莹的露珠。月亮冉冉上升,草丛里的小露珠闪烁成了一片的小星星。呀,真好比天上的繁星落了下来,落在了我身边的这片草原上。这坠入凡尘的精灵,瞬间融化了我的心。
  
  我躺在星星们中间,月亮就在我的头顶上方,那么大,那么亮,水洗过一样,玉盘一样。它静静地看着我,我也静静地看着它。我想和它说些什么,我蠕动着嘴唇,说了很久。说到后来,我的脸上冰凉冰凉,我知道我流泪了,我把心底的委屈都说出来了,还有我的俗世的心愿。月亮静静地听着,亿万年来,这样人世的悲欢它已听得太多、太多。它宛如静默的解人,悲悯无语地从我的心上抚摩过去。

    我伸出手,试图触摸它的脸,我的五根手指们,立刻融化在了它柔和的光芒中。
  
  我坐了起来,抱着双膝,看着这轮我从未见过的大明月。金黄的月华,从我的额头、手臂、膝盖,滑落到我的脚趾,又从脚趾倾泻到脚下的草丛和草丛里的露珠上。我和我身边的大草原,都沐浴在这温暖的月色里。蒙古包的顶,格外洁白,格外耀眼。
  
  牧民过来了,操着半生不熟的汉语邀请我,篝火晚会开始了。我赶紧直起身来,道谢。看看那边,熊熊的篝火和密密的人群,早已围成了一大圈。我答应过的,今晚要跟他们学跳舞,学唱歌,学拉马头琴,学骑马,学射箭……啊,无穷的草原,像个无穷的谜,我恨不得一夜之间就把它全部读懂。牧民大哥笑话我,干脆留下来,给大草原做媳妇吧,用一生的时间去慢慢学,不急。
  
  我吃了很多烤羊肉,两个一直在听我说故事的小朋友,望着吃得满嘴流油两手黑灰的我说,这是他们家最嫩最肥的一只羊。
  
  何其幸运?这就是草原,这就是大西北的热情!若不是一些心底的羁绊在遥远地呼唤,我是真的不想回到南方的那座城市里去了。大西北人心底的无私慷慨,就如同这片广袤的草原,空旷、清爽、直接、一望无垠,让人向往,让人留恋,让人心旷神怡。
  
  你尝试过吗,月色下拉着马头琴,咿咿呀呀不成调,和一群牧民促膝谈心;你尝试过吗,在月色下骑着一匹温顺的马,慢慢地走,马全身的毛,和月亮一样,银色;你尝试过吗,拼尽全身的力气,只为拉开一张弓,然后把箭射向黑暗的苍穹——一忽而,我觉得自己就是一个地道的牧民;一忽而,我觉得自己已然化身白马王子;一忽而,我又觉得自己成了气吞山河的后裔……
  
  那天晚上,我伸开疲倦的四肢,平躺在草地上晒月亮,直到天色白了,才回蒙古包去。在青草和马粪的气息里,在遍地羊群咩咩咩的叫唤声中,沉沉地睡到大中午——好长的一个梦啊,梦里,我见到了前世的你。你是草原之王,威风凛凛;而我,是你从中原跋涉而来的王后。你拉着我的手,久久不放;我抬头看你,含笑盈盈。巨大的月亮,从我们身后的草原升起来,升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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