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lly:错 爱

一、


晚上,在湘江风光带和几个哥们一起吃夜宵的时候,大家就一起打了一个赌:谁能把隔壁小区那个业委会主任搞定,每人自愿输一千大洋。前提就是把那姑娘带来和大伙一起K歌一次。那个主任授意业委会的人,把哥几个在小区摆的摊子给平了。大水冲了龙王庙,这还了得!


豪生喝得有点大,回家以后一头栽倒在沙发里睡得死死的,一觉醒来已是早晨六点。还好是周末,豪生匆匆冲了一个凉,在冰箱拿了一罐啤酒和一包酱牛肉,吃将起来。


昨晚喝酒的一共七人,除了自己,每人输一千,那不是六千?豪生正想买一台单反。六千,可以买半台单反了。他趿拉着拖鞋一路小跑到了书房,把笔记本电脑抱到了客厅,一边开电脑,一边开了电视,房间里立即变得热闹起来。


豪生大嚼着牛肉,瞥见客厅门口贴着的一对新的双喜字,嘴里骂了一句多事。父母给买的房子,父母给相中的姑娘,父母给安排的婚事,豪生不用动脑筋,甚至连自己的工作,都是父母安排的,婚期也快了,就在今年的中秋。


什么样的姑娘值得七个大男人为她打赌?豪生暗自嘟哝,八成是个疯婆子,年纪轻轻搞事情!当什么业委会主任咯,一个几千人的小区,还不得给一帮大男人欺负死。除非,这个姑娘是个五大三粗的疯婆娘。


豪生不介意,钓个把姑娘,对于他来说就是手到擒来的事。豪生从小到大,没有追不到的姑娘。泡泡妞,随便六千大洋就到手,豪生的玩心大起,决定接受这个游戏。一边想,一边按照纸条上哥们提供的QQ号码加了好友。小企鹅立即弹出提示音,对方通过了。这么好加?豪生一想,又释然了,做业委会主任,就得跟广大业主沟通。


“你好,主任,在家吗?”豪生打字。


“什么事儿?”对方没有回答,反问道。豪生打量了一下对方的资料,QQ年龄填写着100岁,等级是两个太阳,骨灰级网友啊。豪生心想道,看了下对方的QQ头像,是一只小兔子。女孩德性,他笑了。


“我家和楼上邻居有矛盾,想当面和您汇报下,这事儿有点复杂。”豪生随口编了一个谎。


“我有点急事要出门一趟,下午两点半来业委会办公室找我。”她说。

豪生可不想等,他要速战速决。


“您去哪里?”豪生问。


“这跟你无关。”对方说完,小兔子头像立即变灰。豪生不敢怠慢,抓过一件白色衬衫套上,穿了条黑色西裤,就冲出了门。按照常理,女孩子出门需要换衣服,需要化妆,豪生掰着手指算了算,怎么着也得四十分钟,自己现在跑到小区门口去迎候,一准能见着她。


二、


不到五分钟,衣着整齐的豪生就已经站在隔壁那个高档小区的大门口了。他首先给小区门口的保安敬了包精白沙,五十岁的黑得像炭的保安立刻笑开了花。豪生无事献殷勤,他也不敢怠慢,问:“这位小哥,你有什么事儿,说吧。”


豪生又递上一根烟,点着火凑过去,笑道:“小区的业委会主任一会儿要出门,您告诉我是哪一位就行。”


保安警惕起来,他眯着眼睛上下看了看豪生:“怎么,想绑架?”


豪生笑逐颜开:“哪能呢,想哪儿去了,我就是想跟她交个朋友。”


保安恍然大悟,哦哦连声,大笑道:“好小子,有眼力。从哪打听到的呀?这个主任一般人只怕看不上。”又上下看了看豪生,吐出一口烟,说“看你估计有点希望。不过……”


“不过什么?”豪生赔笑道:“我就住旁边法院家属大院,放心吧,有时间去找我玩儿。”


保安一听,态度立刻变得恭敬了:“在法院工作?”


豪生点头,道:“没错。”

保安正想说什么,一瞥看见出口大厅的落地玻璃门开了,一个姑娘的身影走了出来,他立即对豪生使了个眼色,小声道:出来了,出来了,那个穿白色衣服黄色长裙子的。豪生转过身去,保安在后面压低声音提醒:不能说是我告诉您的啊。


豪生点点头,迅速走向玻璃门。他对自己的外表十二万分自信,父母介绍的那位姑娘,花鼓戏剧院的一枝花,就是对自己一见钟情。


“主任。”豪生挡在姑娘的前面。正在匆匆走路的她蓦然被挡住去路,吃了一惊。抬起头来匆匆看了一眼豪生。


“你是谁?”她的声音,不含一丝杂质,像什么来着?豪生憋了半天,想起来上周末去浏阳大峡谷漂流时看见的那条小溪,水可以直接喝,对了,豪生在心里拍案叫好,她那声音就像一条清澈的小溪。


“我刚才在QQ上加的您。”毫生老老实实道。


她恍然大悟:“哦,是你啊。有什么事儿非得现在说吗?”


豪生点点头,叹了口气,说:“是的,情况有点急。”


她为难道:“可我出门有急事,真的很抱歉。”又想了想,说出了一个新的解决办法:“要不你去找物业,我给他们打个电话交代一下。”


豪生一口拒绝:“我们家已经和物业吵崩了,没法谈,就差打官司了。非得主任您出面调停不可。”


豪生暗中观察着她的脸色,他今天可说是被震惊到了,他以为的业委会主任是个壮硕的疯婆子,然而现在是一个面容姣好,身形苗条偏瘦的女孩儿,他不信她能处理好偌大一个小区的麻纱事儿。


“那你只能等我回来。”她斩钉截铁道:“今天周末,我有私事需要处理。”


豪生眼看无望,心生一计,说:“那好吧,主任,要不您把手机号码告诉我,方便联系?您一回家我就立即过来。”


她想了想,又看了眼豪生:“你住几栋几单元?姓名是什么?我核实一下。”


豪生把住在小区的一个哥们的姓名和单元号报给了她,她转身到一边去跟物业打电话核实,豪生看着她的侧脸,长长的黑头发,披在柔和的肩上。怎么早没认识呢?他在心里叹了口气。


她走了过来,对他展开一个笑颜:“行,那你记一下我的手机号码。”

三、


多年以后,豪生都不能忘记这初次相见带给他的震动。他当时也没有料到,这次见面对他的人生来说,是怎样的一场毁灭。


整整一个下午,豪生都没有打通她的电话,想必是设置了勿打扰模式。晚上,一帮哥们又在江边喝酒,这次豪生可不敢喝大,他在等她的信息。几个大男人纷纷说着今天打牌打麻将输赢的事儿,把昨晚打赌的事情忘到了九霄云外。


“豪生,你个好小子,一直不作声,不会暗中下手了吧?”外号叫歪头的哥们满嘴喷着酒气,不怀好意地笑道。


豪生夹了一片鱼唇放到嘴里,说:“我怕那没过门的媳妇儿打断我的腿。”


那是啊那是啊,一伙人哄笑道:“豪生哪,你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了,娶个明星放家里,哪天带出来咱哥们一起喝个酒。”


豪生嗯嗯啊啊笑着,没有回答。心里暗自道:“一帮蠢人啊,你们要是看见那个业委会主任,不得眼珠子都瞪出来!”


正在琢磨着呢,裤兜里的手机震动了起来。豪生偷偷拿出来看了下,他等了一天的人哪!他装作很烦躁地掏出手机,对一伙人嚷道:“又是我娘!”边说边起身,走到离夜宵摊不远的一条小巷口,回拨了已经挂断的电话。


“喂?”只听到她的声音,豪生的心跳已经开始不规则了。见鬼,豪生纳闷道,号称女人杀手的自己,好像还从来没有为一个女人这样心慌过。

他用了自己的三寸不烂之舌,终于说动了她,同意出来到小区门口的新星大酒店跟他一起喝茶聊事儿。


豪生打完电话回来就黑着脸,一帮哥们不知所措地看着他,问他出了什么事。豪生沉声问:“你们中是不是有人出卖了我?把我行踪告诉了我娘?”


一伙人七嘴八舌道,没有啊没有啊,谁那么缺德啊,再说了,就是告诉了也没啥啊,出来喝个酒不犯法啊。豪生烦道:“早说了,我娘从小管着我不让晚上出来喝酒,一会儿她要来就麻烦了,都得挨骂。”这一下大家都被镇住了。趁这会儿傻眼的功夫,豪生匆匆抓起凳子上的外套,道:“我先走了,改天我请你们。”


终于脱身了!要摆脱这帮哥们可不容易。这一路,豪生把车开得飞快,闯了一个红灯,不管了,他在心里说,活到28岁,还从来没有一个女人让自己这样急着去见,从来都是女人飞蛾扑火一样急着来见自己的。他当这是打赌打得自己好胜心起的缘故。不过这样的赌自己不能拒绝啊,都到了艳遇的份上了,是不是打赌的最高境界啊,他在心里哈哈乐道,又泡了妞,又赢了钱,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儿呀。

她坐在酒店一楼大堂一侧的茶座里,一个雅致的小隔间,刚一进酒店大门,豪生远远就看见了她。有一种人,属于在人群中一眼就能识别的,比如她。


他按捺住越来越快的心跳,走到她的对面,坐了下来。


“来了?”她很自然地冲他一笑,吩咐服务员过来泡茶。豪生呆了一下,她的那一笑,在他看来,用什么词形容好呢?妩媚?不对,她比这大气;落落大方?不对,她又比这可爱;豪生挠了挠头,脑海里生出一个词:嫣然。是的,她刚才就是冲自己嫣然一笑。


“你说什么?嫣然?”她惊讶道:“你怎么知道我叫嫣然?”


这一下,轮到豪生惊讶了:“这么巧?不会吧?”


她噗嗤一乐:“是小名。”


豪生点头:“太适合你了。”喝了一口服务员刚刚冲泡好的茶。


“菊花茶,适合秋天。”她解释道。


豪生微笑点头,道:“挺好,我在家里也常喝菊花茶。”


她微笑道:“说说你家和邻居的矛盾。”


豪生打量着眼前的女孩儿,黑色的瞳仁,很亮,显得她的眼神很深,不是24岁姑娘应该有的,那眼神看起来很清亮,却又很复杂,仿佛爱恨都已经过的苍凉,却又是波澜不惊地微笑着;她的脸是小小的圆,然而某些角度看又像一张瓜子脸;眉毛很黑,鼻子嘴巴都有点小巧,整张脸给人的感觉又清晰,又朦胧。


豪生这样毫不掩饰的打量,让她有点不悦。但是依旧不动声色提醒道:“我在问你话。”


自有一股威严!豪生因为自己是法官,常在刑事庭审犯人,对这样的语气格外敏感。


他点着一根烟,吐出长长的一口,直视着她的眼睛,说:“嫣然,我不想欺骗你了,我家没什么事儿,我也不住这个小区。”


嫣然愣了一下,迅疾明白过来,脸色如常地平静:“那么,您究竟找我什么事?”


豪生喝了一口茶,清了清嗓子,刚才和她短暂的对视中,他已经败下阵来。她坦坦荡荡地看向他,迎接他的对视,好像一个小小的孩子,在看向一个陌生的事物,在力图看向这个陌生事物的深处,眼睛里满是探究。豪生还从来没有见过一个女孩子的眼神,有这么坦荡,这么直视无碍,那些探究的问号,立刻要将他的心事悉数勾出。


“如果我说自己是慕名而来,你信吗?”豪生咳嗽了一声。


“我信。”她边说边站起身来:“谢谢您的厚爱,既然没什么事情,那我就先走了。”说完,不顾豪生的愕然,就那么昂首走了出去。等她白衣长裙的身影消失在大堂,他才如梦初醒。

四、


第二天是星期天,法院的几个同事约好一起去新开的好乐迪K歌。豪生浑身有点不得劲地把车开到贺龙体育馆旁边的停车场时,时针已经指向上午九点。他昨天晚上失眠了。是不是因为到手的单反泡汤了?豪生对自己有点不解,他在心里嘀咕道,自己是需要一台单反,可是也不至于穷到了这个地步吧。


刚走到好乐迪的大门口,震天的K歌声浪就扑面而来。豪生有点不适应,昨晚没睡好,头还有点疼。他一边揉着太阳穴一边寻找事先约好的包厢,一个服务小生识时机地过来,问了他包厢名,然后就领他过去。


包厢门刚一打开,里边的热闹就让豪生有点不好受。一首男女声对唱《广岛之恋》正在进行时,豪生悄悄走了进去,在一旁的沙发上找了一个靠角落的位置,坐了下来。


     刚一落座,就感觉旁边有一双眼睛灼在自己身上。豪生不由侧头看了一眼,心想,是单位哪个花痴?接触到对方的眼睛时,两人同时惊叫一声。


     “你在跟踪?”嫣然诧异道。


     豪生重新打量今天的嫣然,她穿着卡其色的套装,头发扎成一把马尾,用一只纯白色发卡卡住。简单随意,却更加显得清丽,卡其色恰到好处地将她衬托得一团雪肤花貌。


     嫣然皱眉:“干嘛那么看着我?”


     豪生礼貌地笑道:“嫣然,我昨天忘了告诉你,我在法院工作。虽然不住你们小区,但是住小区隔壁的法院家属大院。”


嫣然恍然大悟:“原来你跟同事一起来唱歌啊。”


豪生笑意更甚:“对啊。你呢?你怎么在这儿?”


这时正好一曲完毕,有人走过来,跟他们打招呼:“豪生,你迟到了,一会要罚酒。先介绍一下,这是晚报的记者,江宛。”


豪生的心猛的一跳,记者!他恍然大悟,是了,记者才会有这样的眼神,这样的语气了。他哈哈大笑,伸出手去:“江小姐,非常荣幸认识你!”


江宛笑盈盈伸出手来。豪生握住,好一只温软如玉的小手!豪生舍不得松开,问道:“不知是不是女字旁的婉?”


江宛摇头瞪眼道:“NO,NO,NO。去掉女字旁。”趁机挣脱了豪生的手。


去掉女字旁?豪生揣测,那不就是董小宛的宛字?他偷偷看了看她的侧脸,只觉得董小宛也许也会有这么俏丽,但是绝不会有这样的气质。怎样的气质呢?豪生说不上来,高贵?好像比高贵亲切;亲切?好像比亲切高冷;高冷?好像比高冷妩媚;妩媚?好像又要比妩媚优雅。豪生一时半会儿想不出什么词汇来描述眼前的这个姑娘。他盯着她看了老大一会,以致她实在有点浑身不自在了,走过去自行点了一首歌,唱了起来。


她认为这是法官的通病,看人就跟看犯人一样,职业病,就好像自己和人说话,喜欢盘根问底,一样一样的。


“怎么,豪生?一见钟情了?”旁边的同事打趣道:“莫动歪脑筋,人家可是院长钦点的儿媳人选。”


豪生只觉得脑袋嗡地一声,炸开了。什么?儿媳?他看向拿着话筒开始唱歌的姑娘,院长的儿子,他能配得上这样的姑娘?豪生也不知道,到底要什么人,才能配得上这样气质一尘不染又聪慧绝伦的女子。他脑海里迅速出现几个本市豪门公子人选,又迅疾否定了。好像谁去配她,都是玷污。


陈慧琳的《记事本》,这首好听的歌曲飘进豪生的耳朵。他提醒身边的同事:“赶紧把原声关了,都听不到小宛唱歌了!”


同事推了他一把,又拍了拍他脑门,说:“你没发烧吧,今天咋怪怪的,这就是小宛在唱歌啊。”


有什么东西,在豪生的内心轰然开放,花朵一样。

几天以后,豪生确定,那就是爱情。

五、


豪生的婚礼,定在那一年的中秋节,中秋节快临近了。他想退婚,父母以死相逼,女方的家长,跟他们同事多年,怎么可能抹得下去那张老脸。这婚一退,人家姑娘的名声还要不要?再说了,姑娘也是千里挑一的模样,对豪生一心一意,凭啥退婚?


豪生陷入了深深的苦恼。


他从不否认自己爱过几个女孩,但是要说到为此食不知味,却是平生第一次。江宛,他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站在落地窗边,眺望隔壁小区万家灯火的时候,都会在内心叫她的名字,他对自己说,这应该是自己这一生唯一会珍藏在内心的名字了。他开始恐惧,以后会不会在夫妻生活时,将她的名字不自觉地叫出来?


一定会啊,一定会的。豪生焦虑道。在他心里,他已经把江宛整个人搂进怀里,揉碎了几万遍了。江宛,她将来也会结婚,到底哪个男人会真的将她搂入怀中?那个男人,会不会将她真的揉碎几万遍呢?


想到这里,豪生的心有撕裂般的痛楚。夜色如此深沉,月光如冰轮一样,挂在天中。等到它彻底变圆的那一天,自己,就要结婚了。结束自由之身,再也不能去小区门口偷偷看她了,他将成人夫,再成人父……想到自己的人生,豪生泪流满面。


江宛,我爱你!你这个该死的女人,却毫不知情,那么无辜地来来去去,好像全世界都和你无关!你的心,是铁打的吗?你就没有爱过谁吗?你到底,有没有因为爱一个人而痛过?哭过?所有女人都对豪生痴迷,为什么只有你,只有你,不屑一顾?


豪生深刻地怜惜自己。他已经连续好几个晚上独自在家喝得酩酊大醉,所有在QQ发给那个小兔子的聊天和语音,都如石沉大海,江宛一个字都没有回复过他。电话不接,短信不回。


豪生实在没有办法,托了关系,打听到了江宛的办公室。礼拜一的上午,一大早豪生就请好假,去了晚报大厦。


一路坐电梯而上,他看到很多拿着文件夹的人,想必都是她的同事。豪生有点嫉妒他们,能和江宛日日见面,上辈子是不是拯救过银河系?


江宛的办公室里,有两个女人,一个短发,胖胖的,小眼睛,戴着眼镜;一个长头发,瘦瘦的,黄皮肤。这两个人惊讶地看着这个不速之客,好像以前还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一个陌生男子闯进来找江宛的事件发生。她们有点错愕,听着豪生说要找江宛,上上下下打量了他几遍,才告诉他,今天上午江宛有采访任务,不会回办公室了。


豪生跟脱了水一样,离开了晚报大厦。他嘲笑上帝,那么平凡的两个女人,也可以和江宛天天坐在一起,朝夕面对。自己却不得其门而入,凭什么?下午有个开庭任务,豪生是助理审判员,然而他从头到尾,没有一个多余的字。心事沉沉的样子,连一旁的审判长都看出来了。休庭以后,大家问他是不是家里出了什么事,豪生无言地摇摇头,自顾自走掉了。


明天就是中秋,豪生的婚礼,定在了全城最豪华的华天大酒店。


豪生有一种即将上前线的悲哀,全无做新郎的喜色。父母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对外均不敢声张,只以为豪生是中了邪。去城北开福寺好几趟,求神拜佛,几番折腾。新娘那边主动约了豪生几次,他都没有去。豪生妈妈出来解释,说儿子这几天热感冒,在家调养,就不出门了。


豪生躺在床上,目光呆滞,茶饭不思。父母不放心,日夜陪护。这一天,豪生终于爆发了:“出生陪,幼儿园陪,小学陪,初中陪,高中陪,连读大学都不让去外地,就在河西,还是陪,现在工作了,快要结婚了,还在陪!陪陪陪!这哪是陪?这是坐牢!”豪生痛苦地喊道:“你们,能不能走,今天晚上,让我一个人安静安静!”豪生父母被儿子的爆发吓到了,他们忙不迭地走了,留下一锅热乎乎的汤,轻声叮嘱儿子,好歹喝一碗,明天还要举行婚礼,需要大体力的。


豪生没有说话。父母出门一会儿,估摸着走远了。他悄悄换了衣服,下楼去。这是他自由身的最后一个晚上,他要去见她,江宛。这辈子,如果可以,他真想为了她,永生不娶。可是连这微小的愿望,他也不能有。他算哪门子法官啊,他有什么资格去决定别人的命运啊!他连自己命运的十分之一,都把握不了!


他给了保安一包烟,保安放他进了小区。小区的环境多好啊,他绕过假山,绕过小湖,来到了她住的那一栋楼下。楼前的几株桂花都开了,香气在空气里传得很远,很远。多么甜蜜的香气,像他对她的爱,浓得化也化不开,浓得不知道该怎么办。然而他的心,比桂花香要苦,苦得他同样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站在楼下的花香里,心满意足,她也从这条路上走过去,也闻过这花的香,这香气,从她的体内出来,现在,又到了他的体内。他有一种痛彻心扉的满意。他拿出手机,搜索了QQ音乐,找到一首张学友的《分手总要在雨天》,先自己站在树下,静静地听了一遍。然后,用另一只手机拨通了她的电话。


江宛正在书房写稿子,看到来电显示是豪生,首先就皱了下眉,她已经知道他闯到办公室去找她的事儿了,也知道他最近总在小区附近徘徊,等自己。所以她一直都是让同事送自己回家,直接走的地下车库。


她不想接这个电话。转而一想,躲,总不是办法,也许他以后还会去纠缠自己,不是更麻烦吗?她下定了主意,决心跟他一次说清楚,就抓过电话来,接了。


电话里,只有张学友的歌声:

“……

总要在雨天

逃避某段从前

但雨点偏偏促使这样遇见

总要在雨天

人便挂念从前

在痛苦拥抱告别后从没再见……”


深情款款的歌声,融化着她的心。在那一瞬间,她有点感动。豪生的帅气,她不是不知道,但是她反感他用极端的方式纠缠,她本能地惧怕,进而发展到厌恶。


歌曲放完了,她没有挂断电话,等着他说话。


豪生轻轻唤她名字:“小宛”


她皱眉,纠正他:“叫我江宛。”


“好吧,江宛,”豪生绝望道:“你这个狠心的女人,你满意了,我明天结婚。”


江宛松了一口气,真诚地说:“那多好,恭喜你啊,豪生。”


“我可以见你一面吗?”豪生放低声音。


“不行。我们这一辈子都不要见了。豪生,以后不要再纠缠我,威胁我。”江宛坚定地拒绝。


豪生挂了电话。她的话,如同一把匕首,刺穿了他。他失魂落魄地走出小区,觉得自己从头到尾像一个笑话。这样的用情,在她看来,竟然是威胁!

六、


再次见面,豪生已为人父。他和老婆带着孩子去游泳,老婆进了游泳池,他等在外边的大厅,隔着玻璃窗看着嬉戏的母子俩。妻子扭过头来看他一眼,心里是满足的,豪生是一个好丈夫,好父亲,任何事情,都陪同在她和儿子的身边。


豪生点了一颗烟,跟一群候场的妈妈们坐在一起,听着她们交流带娃心得,并没有插话。落地玻璃大门那边,很多人进进出出,这是人气比较高的一家游泳馆,豪生并不意外。

一个穿着白色小吊带,天蓝色短热裤的姑娘站在大厅的海报旁边,正在一字一字地看着广告。豪生猛然看见她,眼睛就湿润了。他做梦也没有想到,会和她这样重逢,而自己竟然会情不自禁落下泪来。


江宛,这个小妖精,她露出的小蛮腰,算几个意思?她身姿曼妙地站在那里,算几个意思?她的头发更长了,垂到了腰际,风一吹,一丝一缕,都在挠他的心,挠他这几年来始终不能痊愈的伤口。


这一幕,算什么?豪生站起来,缓缓向她走去。如果这是上帝安排她来故意勾引他,豪生心里想,自己就接招,自己就投降。两年了,他以为自己已经将她淡忘,妻子出人意料地温柔贤淑,不断在暖化豪生的心。全世界都以为他们是恩爱夫妻,模范夫妻,这样平静的日子,他受够了!他不想要了。现在,江宛,她只需要出现那么一秒,只需要随随便便往大厅中央一站,甚至都不需要看他一眼,就轻易地,粉碎了他所有美好的幻象。


“江宛。”身后突然出现的声音,把江宛吓了一跳,她转身看到豪生,如同见了鬼一样,立刻就开始往出口走,再也不愿意回头看第二眼。


“小宛!”豪生快步跟上,提高音量:“你不要跑,我不会伤害你。”


她停下脚步,回头盯着他,狠狠纠正道:“不要叫我小宛,叫江宛。”


豪生看着她白皙的脸上全是戒备,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的声音。他如饥似渴地看着她的眼神,哪怕这双眼睛里,此刻全无怜惜。豪生喜欢这样的眼睛,黑白分明,干净坦荡,好像很简单,然而又很深很复杂,轻易地,就可以把人的灵魂洞穿。豪生记得,第一次在隔壁小区的大门口看见她,跟她对视的那一刻,自己便已沦陷。


可惜当时的豪生并不知道。如果早知道就好了,豪生真愿意时光倒流,回到几年前在河边吃夜宵的那个晚上,他希望在几个酒肉朋友打赌之前,自己就已经喝醉,听不到这样的一个赌局,第二天自己也不会出于好胜心,去她的小区找她。


如果时光真可以倒流就好了,豪生叹息,像周星驰大话西游里的月光宝盒,大喊一声般若波罗蜜,一切都可以回到从前,要么回到从前那个只知道酒醉饭饱为人生的自己,要么索性回到江宛的少女时代,他要去遇见她,做她的初恋。


然而,一切都已经晚了,豪生再次叹息。他如今如果还有阅读的癖好,那就是读她报纸上的杂志上的书上的所有一切他能搜索到的她写的文章;他如果还有隐私,那他唯一的隐私就是她。


江宛有点害怕地看着他,连连后退。两人都已经出了大厅,走到了门前林荫道的阴影里。这里没有行人,豪生一步蹿上,狠狠搂过江宛,准确吻住了她的眼睛,她的眼睛,就是他的世界,她的眼睛,无数次出现在他的梦里,他是这双眼睛的俘虏。


江宛发出一声恐怖的惊叫。豪生不管,她的叫声刺激了他。他狠狠揉捏着她的腰肢,嘴唇一路向下,狠狠稳住了她的唇。这个小妖精,她就不属于人类,她怎么可以,这样肆虐他的心,她怎么可以,这样勾引他的魂魄。

“宛儿,宛儿”他辗转在她的唇间,想要更深地深入。江宛差点窒息,她想把他推开,却怎么也推不开,他的手臂,像钢筋一样,把她钳得那么紧;她想要大叫救命,却生怕一张嘴,他就趁虚而入。江宛觉得自己今晚就要死了,她恨死了自己,为什么要穿这么少,在做完健身以后,还跑到这该死的游泳馆来。


豪生的手,满足地在她的身上移动,每一寸,都是他梦寐以求的。他像一团火,在熊熊燃烧。为了这一刻,他等待得实在太久。如果人真有前生,豪生绝望地想,那她一定就是他前生的宿命,注定今世自己要来偿还亏欠她的所有情债。


“那么,还给你,都还给你。”豪生没头没脑地叹息。


突然,江宛觉得豪生的手一松,眼前黑影晃动,豪生已经倒在地上。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自己身边。


“高叔叔——”江宛扑入来人的怀里,呜咽起来。


“院,院长。”豪生从地上爬起,看清楚眼前的人,吓得魂飞魄散,定睛一看,江宛扑在院长怀里,哭得梨花带雨,楚楚可怜的模样。豪生脸上一阵白,一阵黑、一阵红。他喘着粗气,吐出几个字:“原来如此!江宛,你这个贱人!”


江宛想辩白什么,电光石火之间,却更紧地抓住了院长的手臂,颤声道:“叔叔,这人欺负我,他是个流氓,你保护我。”


高院长对着豪生恶狠狠地呵斥道:“畜生,明天停职反省!还不快滚!”


豪生不怕停职,不怕反省,他死死盯着躲在院长怀里的江宛,盯着她挽着院长手臂的手,那么白皙,那么美丽,像一条……蛇,全是毒。


明天?没有明天。


当天晚上,年轻的豪生,饮弹自尽。

来源:散文天下,本文链接:https://www.xiezuoabc.com/p/2619.html

发表评论

电子邮件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