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念声名狼藉的女人

怀念声名狼藉的女人

  有些女人是被我向往的,比如说在我到达这个城市之前,就已经死去的那个女人。我听说她是个才女,写得一手清雅文字,20岁那年,她爱上50岁的男子,然后嫁给了他;30岁时,离婚,与有妇之夫相恋并且同居,那个遥远的冬天早晨,有事赶来的女友怎么也敲不开他们租的那简陋的民房,邻居来将门踹开,才发现他们在弥漫的煤气里即将窒息。她还爱上了一个又一个,其中一个离我很近,好像还有一个远在北京的老人,她就要去嫁给他了,在她40多岁那年,却突然嫌这个60岁的长者太老了些。
    
    最后这个女人生病死去,这似乎是最应该的结局,人们帮她出了书,说起她来却态度暧昧,也许不管大家多么想爱她,她的行为总在众人的承受力之外,是啊,这样的一个女人,为什么不做空谷幽兰,却因了一场又一场莫名其妙的情事,坏了被别人暗恋与仰慕的前程?
    
    我来到这城市的那一年,人们的怨气已经淡薄,宽容意味着她遗忘,如同许多年前的一场雷雨,她的故事夹杂在许多叙述中即将一带而过,我的心灵却在这儿按了一下暂停,想对时间叫道,停一下,让我看得更加分明。
    
    我没法看分明,中间距离拉得太长,时间与空间,可这一点不妨碍她成为我心中的一种意向,在秩序井然的生活里芜杂恣肆,在面目平庸的日子里熠熠放光,想起她如同想起那句歌词:不知不觉间这城市的历史记取了你的笑容。
    
    还有一个女友交往了很多年,认识她是因为她是我同学的继母,小小年纪听别人说这个女人是第三者插足,无端也有义愤,大家酝酿替同学复仇之计,也在那儿挖空心思,寻找非常之举。如今想来,怎么都觉得像是一个集体游戏,我从没有真正反感过她,见到她以前如此,见到后亦如此。
    
    她不算非常的美,也不温柔,如果不是这桩诽闻,我想她决不会如此注目。然而我却喜欢着她,忘了什么时候起,和她成了朋友,我这看着这个小女人大幅度地做着手势,无所顾忌地说话,嚣张地表达自己,有着说不出的惬意。
    
    是的,嚣张,这是她身上我最喜欢的一种品质,尽管正是这个使她声名狼籍,却也是这个使她在我心中有了花香与酒意。
    
    我迷恋所有嚣张的女人,我说的这种嚣张不是男式的,不是那种对于他人的鄙视与看轻,粗糙的心灵里生出的暴戾之气,这是主流的嚣张,身处弱势的女人,她们事先已经低到了尘埃里,如今的嚣张不过过是想开出花来,想要爱,或者不爱。这小小的愿望实现起来多么艰难,没有男性的优裕从容,她们只能飞蛾投火般奔向眼睛里唯一的火光,可这赴死的热情如此明亮,它让我们以为,从此以后就能自由飞翔。
    
    而我们其实是不自由的,在来路不明的各种目光中,我们被赋予了很多道德诉求,我们习惯了逆来顺受,敛眉低首的姿态更符合公众心中的美,有一些书告诉我们这更能获得所谓的爱情,真是这样吗?当这些嚣张的女子摆脱了这蜚短流长,摆脱了公众利益产生的公众道德的控制,其实也就是走上了毁灭之路,不管她们的男人是否配有这样的爱情,但是毁灭使得她们的人生极尽真诚,仅此一点就让我羡慕。
    
    嚣张也能够牵引出生命的才华,我说的这个和写作无关,我说的是她们选择自由的同时,也选择了一条孤决之路,行走在这样独木桥上,既定的价值观必须完全否定,我们的女人们,她们必须自己创造出新的安生立命之本,这种创造具有实验性、先锋性,华而不实、往而不返,不能在公众中推广,却有着我一直放在嘴边的诗性。
  
    诗性是什么?艾略特的诗里说,
    我可有勇气
    搅乱这个宇宙?
    在一分钟里总还有时间
    决定和变卦,过一分钟再变回头。
    
    这是我喜欢的句子,我还喜欢这样一段。
    
    我将把头发往后分吗?我可敢吃桃子?
    我将穿上白法兰绒裤在海滩上散步。
    我听见了女水妖彼此对唱着歌。
    
    我不认为她们会为我而唱歌。
    一个人待在房间时,我念起来就会有隐隐的激动,或者说,隐痛。除了念这一首,我还喜欢念《我是一个任性的孩子》或者《面对大海,春暖花开》,这是我的小秘密,我只对着墙壁,大声地念出那些让我感动的诗句,如果隔墙有耳,我是说,如果有人听到我这声情并貌的朗诵,会不会也让我变得声名狼藉?

作者简介:闫红

笔名:忽如远行客,编辑,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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