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或许是在等我

  我开始有点怀疑,自己来的不是时候。不该在这种状态,这种不知不觉,毫无准备,对后果没有把握的状态下,仅凭着一种悠闲之心,带着觅春的怡然,就贸然地闯入,闯入这个叫黑龙滩的湖。悠闲与怡然,就是一种空白,心灵的空净,没有底色。无情也有累,这是我没有想到的。
  
  是的,一周的烦杂被刚刚刷新,新的页面还没来及填写,我带着一种空净而来。这很容易让人想起,一个懵懂少年,刚来到世上,一切都是陌生与惊奇。面对这春天的原野,还有这一湖春水,我不知道该怎样沟通。我清楚,一切都缘于我的随意。这样的场景,是不该这样随意的,那是对一种热忱,一种神圣,一种真诚的亵渎。这令我多少有一些心生内疚。当然,真正刺痛我的,还是对湖水的解读,和解读中的某种发现。长久的等待,会让人感动,内疚,不安,也可能成为一种情感的重负,最终负累重重的却是自我。当我意识到,与湖有关的许多事物,或许是在等我,心里就被什么扎了一下。然后,一种隐隐的刺痛,便在这春天的土壤里播种。我没有准备,不懂应对,不知道秋后该怎样收获。
  
  湖水是开阔的,柔软而平静的开阔。不是横无际涯漫无边际,不是水天一色无遮无拦,而是一种层次分明,错落有致的铺陈,有一种感人肺腑的力。由近至远,从地到天,无论你什么身份,无论你什么心情,走近,就是一种介入,就踏入了一个宏大的起点。这要得力于那些小岛,洒落湖面,就是一种分割。开阔被点点细分,很细致,很认真。绿影与春水联姻,想要平静都没有了可能。眼光在错落的层次中睃巡,欲要解读这满目的柔软平静。犹如一堆绿影,并不规则有序,洒落在湖面,平滑被轻轻打碎,击起的浪花早已平息,岛间花事已然过去,只留下堆积的生长和宁静。岛的蓬勃和茂盛表明,这不是一般的洒落,不是一双纤纤玉手,轻托玉盘,不小心摔倒,满盘菱角滚落一地;而是一种洒播,就像农村流行的免耕。我预感到,在这样的季节,以这样的方式,在我的面前洒播,决不是一种自然的巧合。缘起缘了,不过是一个瞬间的相逢。佛家重因,俗人重果,我不能脱俗,不愿纠缠于那些无为的因果。我只是有一种隐隐的怀疑,在我走近这一湖春水的时候,这样的洒播,是不是在等我。否定就是肯定,怀疑便是生成。我的心不再平静,哪怕是一种或然的等待,也包含着款款深情,也会让我感动万分。何况是在春天,何况那么认真,以一种开阔柔软的洒播方式。
  
  曾经想到,也许是我的自作多情,引起这些无为的猜疑和烦恼。我想求证于水,这一汪托起小岛,承载洒播的的净水。它们与小岛相依相偎,亲密无间,该知道这开阔柔软的秘密。但是,我怀揣迷惑,求证到的却是迷惑的上升。
  
  再大的湖,都有一道坚固的围岸,或者叫堤坝,构成开阔的边际。比如此刻,四周的浅丘,曲折迂回,沿着湖畔合围,形成一道厚实的墙,看守着满湖的净水。清净,宁静,安静,一种纯粹的空净,一种超越尘世的守候,就这样被一湖春水锁定。我不知道,这样的空净,是否与这种守护有关。如果有,我将何以为求;我愿意以我全部的真诚恭候。想起庸常的日子,烦杂成了最大的心事。多少次,想要从烦杂中逃避,觅得这样的空净,却总是可遇而不可求。我曾悄然走进屠格涅夫的晨曦,太阳还没有真正升起,空气里弥漫着早春的寒气,露珠依恋于柔嫩的草叶;遥远的天尽头,一颗守望的晨星,仍含情脉脉,不舍离去。多么安静的早晨啊!正要尽情享受,却被几只云雀坏了我的好事。那云雀唧喳,唧喳,唧唧喳喳,就像是训练过的职业捣蛋师。我也曾随哈代还乡,走进英伦的静夜,从那种夜色的昏沉黑暗,从那乌云和细雨的遮蔽,还有月色与星光的消失里,寻觅静寂的影子。不是不诚,可是,苦苦的寻找,还是被几声闷雷击碎,没有挣扎,没有坚守,很轻易。
  
  何必舍近求远,还是走进眼前的水。
  
  时间还早,我是最先到达的不速之客。湖水依保留着自然的身份,夜间的安静在这里逗留,一种有节制,有收敛,有层次的开阔,由满湖的碧水说出。许是经历了冬的洗礼,夜的沉睡,还有洁净的冰雪,都助长了一湖的净。追寻飞雪的来路,我的视线指向天空。浮躁的流云,此刻一动不动,表现出一种难得的隐忍。就是在这时,我发现了一种神圣,一种来自冰雪,来自天庭,来自超凡脱俗的空净。这空净在这里集合,声势和队伍越来越大,形成一种铺展的凝重。踏遍天涯路,空净在此中。开始,我确实是这样想的,心很安静,并因此而获得了一种可遇的欣喜。我屏着声息,让一切人为的动,与这种空净远离。我怕一不小心,就惊扰了这难得的奇遇。
  
  然而,事情似乎并不遂愿。只有片刻的拥有,或者说,我正在为一种拥有热身,所谓拥有,不过是一种错觉;我在那错觉中徘徊分辨的时候,那拥有已突然离我而去。始作俑者是风,那像土行僧般突然冒出来的风。我相信了古人的判断。古人说,风乃地块之气,就是大地的呼吸的意思。即便是我们自己,有思想,有理性,懂得克制,在这样凝重的空净面前,待得久了,也难免压抑,难免要舒展一口气,换一种守望的姿势。何况大地!我理解了大地,却说服不了自己,关于净,净土的净;还有空净,一种开阔的坦然,纯粹,诚实,心无旁稽。难道这是一种既不可遇,也不可求的精神奢侈。所谓的偶遇,不过是一种幻觉,一种海市蜃楼,就像我刚才的错觉。风其实很轻,很柔,很细软,当是春风中的淑女。可是,还是被一湖静水发现,很敏感,很及时,没有间隔。湖面兴起了层层涟漪,不知是由近至远,还是由远而近,我感觉到它存在的时候,它已经是无涯无际。我就感到,有一种深沉的原因,隐藏在湖水里,刚才的空净,不过是一种守望,一种约定。弄不清的是,此刻我和风的身份,我不知道,这一湖空净,守望,约定或等待的对象,究竟是风,还是我。我自问自答,也许是风,也许是我;至少,我拥有百分之五十的股份。心不再静如止水,涌起一股莫名的感动。
  
  太阳已经升起,春风还在吹拂,一湖春水泛着轻柔的动。湖畔的小叶榕,旧叶还是一树浓郁,新叶已冒出了嫩黄,隐退与生成,都在有序进行。游人陆陆续续到来,湖岸开始热闹……
  
  这一切都似乎与我有关,又似乎与我无关,我游走在一种似是而非的存在里。我发现,真正的空净,其实在自己心里。世上没有,不可遇,也不可求。佛说,千年的修炼,才可换来今生的一个回眸。因此,我更相信,眼前的一切,皆是缘分;以空净之心,方可贴近,进而获得。当它们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我便想到,也许是在等我。于是,我心怀感恩和感动。内心再多的不满不平不悦,都得到和解。我因此而坦然从容。行走天涯,一切相遇,无论陌生还是熟悉,我都怀揣一种被等待的珍贵与幸福。

周闻道,

笔名,本名周仲明。汉语写作第一个自觉的散文流派–在场主义的创始人和代表作家,中国第一位创立文学流派的政府官员。1956年8月15日出生于四川省青神县西龙镇长池村,现任眉山市政协秘书长。文学硕士,作家,经济专家。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四川省作家协会委员,天涯社区—散文天下首席版主,《在场》杂志主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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