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你知道我在读你吗

朋友,你知道吗,我在读你。这也许是个秘密,珍藏在我的世界里,而你,便是秘密里的故事。
  
  童稚之始,我就常常以一双好奇之眼,张望天空,环视大地,欲要解读尽世界的秘密。世界是什么,世界在哪里,世界怎么样,我冥思苦想,竟然没有逃得出这三个字:我,你,他。顺着这三个字,我从一种与己的关联入手,扶着解读的阶梯,一路跋涉,走到今天,这个雨飘风凉的周末。
  
  我。对,首先是我。不了解自己,怎能了解世界。问题简单而又复杂:我是什么,我在哪里,我怎么样?有点奇怪,当解读的触角指向自己时,我竟感到少有的迷惘。笛卡尔说,我思故我在。一位伟大的哲人,用自己的智慧之思,证实了自己的存在。我俗人一个,哪能达得到那样的层次。要是我不思呢,比如单纯的睡觉,行走,走进田野河边,与一席蔓草青叶卿卿我我,根本没有思,没有想,不关心人类。不容否认,虽然人是智慧的动物,也并不是我们每时每刻都在思想,否则,上帝就会永远露出一副轻蔑的笑脸。难道此时我们就已消失。我只能用一种简单的参照,来作为解读的工具。比如一面镜子,我坐在镜前;或一条舟船,正顺江而下,我站在船头。然后证明自己的状态和位置。不是刻舟求剑,“我”是参照的主体,不需要冥想苦思,镜子山河舟船蓝天白云,还有高悬于空的苍鹰,都证明了我的存在和心情。有时,读懂自己的不一定是自己。我又转向“他”。当我想到“他”的时候,顿然感到了一种距离,陌生与疏忽。不管“他”是什么,不仅是一种第三人称,更是一种被稀释了的感情,萦绕在自己周围,斩不断,理还乱,欲要解读,却找不到稀释他的溶剂。
  
  于是我相信,是“你”,攥着解读世界的钥匙;要走进世界,最重要的是走进你。就像一个契约,我们只须关注甲方和乙方,或曰我和“你”。这个原则适合于我们彼此,正反都是一样的。唯有“他”,是我们共同的免责对象。这样的感觉,似心灵滋生的叶芽,清新而属性分明。我终于明白,世间最珍贵的读,并不在课堂,也不在会场,不在任何喧嚣的场合,而在心里,在一个人拂去浮尘繁俗,独自相处,解读亲近的时候。此刻,这个世界的一切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在读你。
  
  读你的笑容是内心酿造的蜜。不一定是三月,不在蜜蜂忙碌的季节,也不在升了官发了财孩子金榜题名的时候,带着功利的笑,哪怕很灿烂很夸张很内心,也是肤浅的。
  
  我很欣赏《父亲》那种微笑。我相信,罗中立的油画里表达了一种笑,一位饱经风霜的父亲的微笑。这种笑与一双长满老茧的大手,一副布满沧桑的脸,还有一种坚毅而期盼的眼神相伴,含蓄,深沉,隐韧,真诚,饱满,不显露不张扬,有一种从灵魂深处生长出的深厚之根。我也欣赏那种向死而生的微笑。就像十字架上的耶稣,以一种轻松从容的微笑,面对行刑狱吏、灵魂超渡者和看客,心里却在说,不知究竟是谁在为谁行刑,谁在为谁超渡,谁是谁的看客,谁笑得最久笑到最后。每当想起苏格拉底最后的微笑,我的心里就有一种油然而生的敬意,灵魂也因此而强烈地震颤。行刑的狱卒敦促他服下了西芹酒,不时地察看他的腿脚,用手掐了掐,看毒性是否发作。苏格拉底一直微笑着,没有理睬,直至生命的最后一瞬,才铆足劲揭开盖在身上的被子,露出被微笑定形的脸,挣扎着对送行的朋友说道:“克里托,我还欠阿斯克勒庇俄斯一只公鸡,你替我还了行吗?”当然,喜欢读你的笑容,并不是要叫你像耶稣或苏格拉底那样,都以微笑的姿态面对邪恶,去为真理而献身。而是希望从你的微笑中,读出一种从容、厚实与真诚。真诚的微笑,即使不露痕迹,也有一种穿透心灵的力。我希望他永远属于你。
  
  读你的忧伤,我企盼走进你生命的真实。我们彼此都希望有更多的微笑与幸福,进入自己的视野,无论读与被读,都得到一种美好的传递。可是,现实却总是背道而驰。即便笑容是真实的,可为什么苦恼人的笑,更能触动我们的记忆。
  
  不要忘了现实中有太多的不可能。不可能总是阳光明媚,就像今天我窗外的天,刚起床时还晴朗清丽,现在却下起了雨;不可能总是财源滚滚,股指曲线,是对财富轨迹的生动证明;也不可能人人都官运亨通,智慧如东坡苏轼,也是仕途坎坷,一路走跌;不可能总是春华秋实,世间的许多播种,往往是徒劳的。因此,我知道,读你,要解读真实的你,就必须走进你的忧伤,走进你最本真的世界。世界杯的各路劲旅,哪个不是怀揣希望与雄心而来,我们的狂欢与啤酒杯,总是为胜者出发,硝烟散尽,谁能真正体味到意大利和朝鲜的心情。
  
  一个不容否认的事实摆在面前,那就是我们有太多的忽视。忽视了不可能中的可能,忽视了忧伤,忽视了生命最本质的真实。忽视让我们的笑容变得肤浅,让我们背离真实越来越远。其实,忧伤的根,在上帝造人时就已种下,他们附着在亚当和夏娃身上,演化成基因中一种潜在的欲望。无论权欲,钱欲,性欲,一旦上身,就成了难以摆脱的缠身疾病。更重要的是,欲望像田野里的青草,割了又要长,割得越快,长得越猛。现实往往是有限的,在欲望的背后拉下一段距离。痛苦由此而生。发现这个秘密的是亚里士多德和叔本华。亚里士多德说,智者不求快乐,只求从痛苦中解脱。尽管,他用自己创造的逻辑,进行了一辈子的演绎,最终连自己也没有从痛苦中解脱出来。也许,他的“只求”,本身就是一种无奈的挣扎和呐喊,而被我们误读成了希望与结果。还是叔本华一针见血,他发现痛苦是生命的全部本质。与其寻求解脱,不如顺应。因此,在读你的时候,我没有了面具和虚假,变得从容与坦然。面对你的忧伤,我不再畏惧与回避,我甚至为走进你的灵魂而欣慰。不是麻木不仁,因为我明白,没有雨水的大地会枯裂,没有云彩的天空会孤寂,没有眼泪的人是可怕的。包括男人和女人。我们都身处旦丁设置的炼狱,能够与忧伤同路相携一程,说明我们的真诚已经脱俗。
  
  出门,上街,上班,或者旅行,我们总在面对与经历。
  
  我仍是我,可是我把面对的世界,把生命中的每一个相遇,人,事,物,山川,河流,荒漠,蓝天,白云,雷电,幸福,不幸,快乐,郁闷,都当成“你”,都视作朋友,而不是“他”。我们便都成了生命契约中最贴近的当事人,让陌生,距离,疏忽在走近中消解,让灵魂贴得更近,对你的解读是那样自然、亲切而真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