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梢上的红月亮

本文刊发于《散文选刊》(原创版)2015第一期,并获得 “中国散文年会”二等奖

树梢上的红月亮

吕敏讷

深冬的月惨白而冰冷。

月升起在楼与楼之间的缝隙,没有树梢做背景,没有鸟鸣来托衬,于是月似乎并不成为了月,仅仅是城市上空可有可无、似有若无的存在而已。霓虹的色彩和光亮以及耸立的钢筋水泥的森林让它失去了应有的实用价值,也销匿了它固有的诗意美。城市里的人们忽略了月的存在。

当我的视线追随月而被楼顶挡了回来,另一轮月却自然而然、顺理成章的闯入我胸怀,以旷远幽深的意境和婀娜多姿的美态,牵我回到那真正的月之银辉的笼罩之下。

依然是寒冬,二十余年前的村庄。大概腊八节一过,白天的村庄,开始杀猪宰羊,随着嘶嘶哇哇的猪叫声,村子上空升腾起一层白雾。一口口的巨型锅被安放在村口提前筑好的土炉子上,满满的一锅水能装上一二十桶,噼里啪啦的干柴火猛烧一个钟头,锅里翻滚起喜悦的水花,此时,又有一头猪该上刑场了。杀猪匠脱去厚厚的皮袄,只剩一件被油垢渗透的衬衫,还把袖子捋到肩部,将一根绳子捆在腰里,这才不紧不慢地从乌黑油腻的人造革皮包里拿出一柄明晃晃的长刀……男孩们便挤进人群,瞪大眼睛,细细观察,从头见证杀猪匠的勇武。而我们女娃早已拔腿跑得一个不剩,手捂双耳,藏到哑巴家的炕上,或草垛的背后。直到男孩们踢着一个足球模样的脏东西(把猪尿脬吹涨,当足球踢)在麦场上沸腾起来,失踪的我们才突然出现,围成一个大圈观看“比赛”。那“足球”若是被踢错了方向,沾到某个女孩的衣服,只听得“哇”的一声哭闹起来。那个罪魁祸首早已被四个人抬架起来,大家一起推着去道歉。女孩破涕为笑,害羞地藏到人群背后。大家都知道过几天就有新衣服穿了,无论谁也不会太计较。

白天的光阴总是过得太快。太阳西斜的时候,一个个乳名被唤起,村子里此起彼伏的大人们的声音和到一起,唤孩子的、唤鸡儿的、唤狗儿的,像是又要唱山歌儿。我们的游戏意犹未尽,却不得不商量好马上回去吃饭,为了傍晚约好的另一场游戏。

我大概上三级吧,寒假作业两个薄薄的小册子早已做完了。上高年级的伙伴还要收集对联,背会二十首古诗,写十篇作文。吃过晚饭,小兵子的小脑袋在大门口探了一下,我和哥哥刚要跳出大门,爷爷喊住哥哥,问起作业的事。哥哥吞吞吐吐的,半天说不出一个字,见情况危急,便向我们使了个眼色,意思是要救他出去,便耷拉着脑袋进屋了。我和小兵子躲在门扇后静观情况变化,哥哥趴在小屋的窗台上,用舌头把窗户纸舔出一个眼睛大小的洞,等待通风报信。爷爷却点起了烟锅,吧嗒吧嗒冒出一缕缕白烟,那烟冒了不知多长时间,烟锅里才不闪火星了。他取下烟锅,在门槛上敲了敲,清理烟灰。屋后圈舍里的小骡子听到了,“唬唬”的唤起来,爷爷起身,一边念叨“来了来了,少了你的粮了”,一边用烟锅指着哥哥说“你等着,回头跟你算总账!”说完便向骡圏走去了。哥哥像特赦般飞奔出来,我们向着麦场上的一片欢闹声跑去。

那个夜晚似乎并不冷。夜很静,风吹着,温柔而轻;山悄悄地睡了,只有狗们在唱和着。月亮升起来了,晶莹如玉,在村子东边的一大片树林的背后,偷偷地刚露出半张脸,害羞地微微泛着红光,像冬天小村姑的脸。月光斜斜地,照着农家小院,家家户户的梨树和槐树上,都挂着一串一串的玉米,小松鼠们在玉米上蹦着觅食,被明晃晃的月光吓了一跳,尾巴一翘,藏到树洞里不见了踪影。只有草垛拉着长长的身影,安祥地卧着。贴着窗花的方格子窗内,灯火通明,是年轻的女人们就着灯光加夜班,为孩子们赶做新年的衣裳。她们到城里扯来布料,回家自己裁剪缝制,还给小兜上绣上漂亮的图案。她们把麻线的悠长穿进寸把长的针鼻眼,来回穿梭,把来年的路程一一纳进踏实的千层底,手指被勒出一道道深深的渠,从那里流淌出血色的温暖。用这双手把白面馒头蒸好了装进干净的箩筐,坐上烧得热腾腾的炕头,打开针线笸箩的时候,农家女人缝制出了最幸福的光阴。

在大伯家的粪土堆前,伙伴们开始了一种叫“夺江山”的游戏。人员分成两组,每组由一个勇武的大个子统帅带领,以粪土堆为心目中的“江山”,双方进行殊死搏斗,去夺取那个散发着特殊气味的“江山”的制高点。哪一方的大队人马站上了高贵的粪土堆,就算是夺得江山,便是这场游戏中的英雄。那位头领,自然被奉为林冲、武松式的好汉,他摩拳擦掌,耍棍弄棒,尽情享受传说中的侠肝义胆。头领们把头凑到一起商议游戏规则和注意事项,之后,一声“开始”,双方展开战斗。大家团结一心,将对方的人推离土堆,伺机冲向高处。月色正浓,小伙伴一个个怒目圆睁,互相撕扯,厚厚的棉袄裹着圆鼓鼓的身子,两个人抱在一起,像熊猫一样在土堆上滚落下来,没人叫疼,站起来继续战斗。我只听得“咔嚓”一声,回头看时,芳的棉袄的一只袖子被撕了下来,战斗并未就此停住,只见她挥舞着一只光胳膊,如同一个受伤的战士,越发勇猛地冲向敌阵。

芳是个假小子,男孩一样的豪放,放学后抡起一把镰刀,像猴子一样爬上最陡峭的山坡,一会儿功夫,能给她家的马割来一背篓鲜嫩的青草。在村边的树林子里,她能手扶两棵树,来来回回翻跟头。她爬上哑巴家的核桃树,下来的时候,腰里便裹了一圈核桃。她把我领到她家屋后的柴草堆里,掏一个窝,将青皮核桃一股脑倒进去,盖严实,过个十天半月,等掏出来,核桃脱去难除的青皮外衣,露出黄灿灿的湿皮,用小石头一磕,便碎,里面饱瓤的浓香至今在颊齿间游荡。我一边享受着美味一边惊异地望着她,那猴子一样矫健而冒险的身影让人产生的敬畏久久不能消褪。更让我佩服的是,她背课文、算算术像变魔术一样快,老师推迟吃饭时间关我们到教室死记硬背时,我更是不能理解芳的神奇。不幸的是,这个学期散学的那天,芳虽然把奖状捧回家,他爸爸还是沉着脸说,下学期把书收拾了。我知道“收拾了”的意思是芳不能再去学校了,要专心供她的那个弟弟。芳的泪水滴下来,穿过鼻梁,在脸上流成一条弯弯曲曲的小河,斜打在地上,却没听到她的哭声。第二天,她偷偷求我说,“开学时,你就站在我家大门口一直叫我,我不出来,就一直叫。”我答应了,虽然我也怕见到他爸爸的眼神。

芳的棉袄袖子被扯掉了,回去一定有好受的。可她知道自己是我们组的健将,一直没有停,豆大的汗珠从她红扑扑的脸蛋上滚落下来。大概斗了好长时间,敌人被打退了,我们站上粪土堆的顶部。巨大的土堆承载着十几个七八岁的孩子,也托起了农家娃的英雄梦。我低头看见芳的胳膊,一道道血痕依稀可见。大家沸腾了,芳却在土堆后面找到袖子,跑到二婶家偷偷缝袖子去了。

月亮升得很高了,大家把自己的影子踩在脚下玩。远处山梁上的树被风吹过,来回摇晃,好像有什么怪兽在林子里。波浪形的山脊起伏着,雪地里像有个影子在动。我紧张极了,不知所措,却又不敢出声,生怕别人一下子四散跑尽,只剩最慢的一个我。不知谁喊了一声,“看,月亮跟着我走呢,”于是大家一同仰头,并抢着说,月亮明明跟着我。大家就这样每人领了一个月亮回家了。第二天,一双双眼睛眨巴着,谈论昨晚领到自己家院子里的月亮,一个谜永远都没有被解开,每个人心中却都装着一轮清明的月亮。

二十余年过去了,某日,在岁末的街道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有人大喊我的小名,我瞪大近视片后的眼睛循声找寻,愣了半天,才回想起那个大嗓门的假小子芳,她正拉着一只行李箱,迈着依然轻盈的步子,摆着修长的手臂,朝我走来。她穿得很少,打扮的过于潮流,头发的颜色过于艳,眉毛嘴唇勾勒得有点夸张,脸颊白得冷冷清清,红脸蛋没了,手指上明晃晃的东西有些刺眼。跟她眼前的我和身后赶年集的人们对比有点鲜明。我们都为突然的相遇显得激动,彼此打问了境况。她把上小学三个孩子都往公公婆婆那里一扔,就随村里的打工大军南下了,她说想要看看外面的花花世界。整整一年,哦,不,整整二十年,摇身一变,她又变魔术似的回来了,她回到我面前。我看着面前的她,我用心看着她的眼睛,穿过二十余年的岁月风尘,我眼前仿佛依稀升起一轮温暖的红月亮,晶莹似玉,低低地在那树林的背后,挂在树梢上,万里清辉罩住村庄和农家小院,照着宽阔的打麦场,和草垛后面沸腾的少年的梦和幻想,泛着害羞又清亮的光。

作者简介:

吕敏讷,女,1979年7月出生。甘肃西和县人。中国散文家协会会员,中国西部散文学会会员,甘肃省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诗作家协会会员。现供职于农牧局。在《中国散文家》、《华夏散文》、《文学月刊》、《散文选刊》、《西部散文》、《博文》、《开拓文学》、《天水文学》《天水日报》、《陇南日报》等报刊杂志及中国作家网等发表散文诗歌。有作品被《中华散文精粹》、《散文里的中国》、《中国文学作品选》、《散文百家精选》《放歌白水江》等专著收录并获奖。有作品获“中国散文年会”评选二等奖。被全国高校文学社团联合会和《青年文星》编辑部评为“优秀文学青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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