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西来的女人

湘西来的女人

从湘西来的女人

◎张灵均

上世纪七十年代中叶,苏姨不知为什么山一程,水一程,从湘西嫁到我们湘北湖区平原的这个小村子里来的?而我最早对湘西的地理概念源于苏姨。从她的身上,我读出了湘西的遥远和神秘。

那时候,我还是个十岁的小屁孩,苏姨二十出头了。她来到我们村子的前一天,就已经脱下了苗家服装,也没有戴苗家特有的银质头饰。穿的一身不蛮合身的蓝色宽大的汉族服装,却系上一根束腰的红绒线,头上还扎了好几根鞭子,齐腰长,左看右看,说不出哪里不对劲,有点新奇,又有点别扭,却掩不住她天生好看的那张脸蛋。我说不出她的打扮味道,反正我打一眼见到,就喜欢看苏姨的样子。我还打心眼里佩服她,不压于佩服电影中的双枪老太婆。只是苏姨更年轻、漂亮。我就歪着脑壳想:苏姨要是生长在战争年代,说不定能成为一个了不起的女将军。退一步讲,就是错过当将军的机会,至少也可以占山为王,成为女土匪头子。那时候,我很喜欢看电影中的女特务女土匪穿制服,夹支香烟吐烟圈,那姿势特迷人、特拽味。我每每还偷家里待客的岳簏山牌香烟,学着吐烟圈,往往把自己呛得眼泪都出来了,就是不能吐出一个烟圈来。我很小学会了抽烟,后来成为烟鬼无疑与学女特务有关。

苏姨不抽烟的,我就想象苏姨抽烟的样子,是不是比女特务还好看?苏姨有功夫和把戏,我从来没有怀疑过。我亲眼看见村里彭家老五欺负他男人成份不好,而这个彭老五仗着是村里的大户人家,有七兄弟,又有彭老二在乡里搞治安,谁家都不敢惹他们。只要他家看不惯谁,谁就会倒霉。不是挨一顿打,至少要被痛斥几句,还不能还嘴,不然后果可想而知。村子里谁拿他家都没办法。自从苏姨嫁到我们村子里谢家老二,苏姨出手,露了几招,情形就不一样了,简直就是乾坤颠倒,让全村子里的人拍手称快。

听说苏姨使得一手好苗刀,弯弯的那种。比我们的柴刀小巧,又比镰刀要大,且有型状。她把苗刀丢出去,刀能拐弯,有人亲眼看见飞出去的苗刀在空中拐了几道弯,割了彭家老五的一把头发又飞回来了。说是警告,下次可能就要见血了,把那个彭家老五吓着了,从此不敢为非作歹。我看见过她用苗刀打猪草,割红薯滕,没有看见她飞舞苗刀的壮举,但我不知怎么就相信她有这个厉害功夫。苏姨成了村子里的传奇人物,常听人家议论她。大家只知道她是苗族人,来自湘西,具体是湘西什么地方的人,她似乎从没有告诉过人家。也许说了,村里谁也没有到过湘西的苗寨呢?有人猜测其中有什么隐情,谁也不敢冒然去打听。我娘与苏姨是见面亲,一下子就成了最要好的姐妹。我那时候就是弄不明白个中道理,反正挺高兴的,人家以后也不敢欺负我家了。

苏姨人长得高挑,皮肤又细嫩,五官又好,从外形看,要说多漂亮就多漂亮。我们这里的人,无论男女老少都在风里来,雨里去,谁也没有她的这般水色。苏姨自然是最出众的一个了。

苏姨嫁给谢家老二,村里人说: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谢家捡了狗屎运。

谢家办喜事很简单,只是请两桌饭,可来看新娘子的人特多,村里男女老少都来看。我母亲就帮她家招呼人客,也就是烧开水、倒茶。茶是我们汨罗江一带特有的芝麻豆子姜盐茶。其实我们那里最客气的是红枣煮蛋或甜酒冲蛋。要知道,谢家老二家里穷,讲不起这个礼数。谢老二论辈分我自然得喊谢叔,我跟着人家喊谢老二,有时也喊谢把式,是因他有一身牛力气,能干粗活,性格温和。由于出身的缘故,三十岁还没讨老婆,穷得连一间像样的毛房都没有,分家后一直住在村里牛棚改造的房子,隔壁就是牛栏,出了门就四处可以看见成堆的牛屎,经太阳一晒,硬化了。气味虽然比牛刚拉下时的稀牛屎要淡,可毕竟是不好闻的。何况还是有牛要从这里过身,时不时拉下一堆来,不小心就会踩着的。村子里的人似乎从不惧怕牛屎,这是上好的农家肥,似乎还感到特亲切。倘若是晚上,还会有人拎着簸箕来偷拾的。大家挤到谢老二门口,有的站在坪子里,当然不会是来讨碗茶喝,跑过来寻热闹,大伙是来看个究竟的,是不是人家传说的那样美。

在我眼里,苏姨如同仙女下凡,即使她不嫌弃谢老二,在这个如此恶劣的环境里生活却没有半句怨言。来的时候,她听不懂我们村子里的话,而我们村里人也听不懂她的话,可苏姨有语言天份,三、五天就学会了我们的地方方言,可以与人交流了,这种过人之处是让人始料不及的。

听灵通人士说:她是逃婚来的,还用苗刀砍伤了对方家两个人,曾经一个人躲在大山里几个月,后来是经一个汉人干部多次周旋调解才平息的。而这个人是谢老大,在湘西工作。而苏姨嫁给谢老二也是他的媒人。所谓肥水不流外人田,才有了苏姨山高水远地跑到我们这个地方来。谢家老大自己也是找了一个苗家姑娘为妻的,人家说谢老二能讨到老婆真是不容易了,居然还有这门好亲事,乐得屁颠屁颠的,的确答帮自家兄长,无疑要遭人嫉妒。可苏姨有几门绝活,太凡谁家孩子肚子痛、发高烧等病,只要吃她的药保管药到病除。苏姨大方,每次不收分文,很快赢得了好口啤。尤其牙痛病更是厉害,只要这人从她身边经过,她就知道有牙痛病,无一例外。彭家那个当官的老二,本来是来谢家找麻烦的,他扬言要替彭老五出气,还带了民兵来捉人,一进谢老二的家门,苏姨就迎上去了,一点也不害怕。倒是这帮人愣了一下,望了望这位彭干部,彭嚷嚷:“人呢,出来,免得老子动手!”谢老二从里屋出来,不知自己犯了什么事,感到有些恐慌。苏姨喊:“不怕!”彭的那气焰似乎是非拿人不可。苏姨冲彭老二说:“我看你莫非有牙痛病?”彭老二很惊讶,她怎么知道自己有牙病,以前从没有打过交道。他在心里打着肚官司。经苏姨这一说,张口就说:

“是的,又如何?”

“我为你治好!”

“如果治不好,哼哼,我连你一起抓,别怪我欺负女人!”

“你就等着瞧吧!”

苏姨是那么从容应对,这份豪气让村庄许多男人咋舌。只见她把一勺黑糊糊的粉末放在火烧烫的瓦片上,冒出一种很奇怪、很刺鼻的气味来,她用棉签沾着药粉蘸在牙齿上,一会儿,一条条小小的牙虫爬了出来,死了。大概不到一个小时,所有牙虫都死了,苏姨说好了,彭老二这才不得不佩服,问她用的是什么药?苏姨不告诉他,说这是我们苗人的秘密,彭老二有些忌讳苗人,就问她是不是会法术?苏姨说我们苗人会放蛊,我们村子里传说那是门很厉害的法术,彭半信半疑,抓一个民兵往他前面一推:

“你试一下给我看看,不然还是抓人。”

把那个民兵也吓着了!苏姨看这情形也不容易躲过,就手舞足蹈起来,口里念叨着什么?忽然这个民兵就喊身上痒,越来越痒,就跪地求饶,只见苏姨画了个符让他吞食,之后又让他在屋后那条河里捉条鱼上来就好了,这个人哪还说什么,赶紧跳到河里,只十分钟的样子就捉了条鲫鱼,上来一问还痒不痒,回答不痒了。太神了,把来的人都吓唬住了,无不惊叹,说这个苗族女人不简单,还不知多神奇。苏姨问他们还抓人不?彭老二见这情形还哪里敢抓人,连忙陪礼道歉,灰溜溜地跑了。

从此,村子远近都传颂苏姨如何了得。

我也当起了苏姨的吹鼓手。

我有时也为此感到疑惑,苏姨怎么会知道人家有牙病,那个民兵又中了什么蛊?我去问娘,我娘也疑惑,去问苏姨,苏姨千叮咛万嘱咐不能让别人知道。娘悄悄告诉我说:那是你苏姨的秘密,可不能乱说的。我这才知道,一般口腔奇臭的人大多有牙虫,苏姨是凭经验猜测的。至于那个民兵也不是中了什么蛊,苏姨并没有放蛊的本事,原来是苏姨裁剪一只化纤袋子时,化纤碎沫不小心弄到了自己身上感觉奇痒,只要洗个澡,就没事了。我笑得前仰后翻,觉得太搞笑了,聪明的苏姨利用这个发现装神弄鬼,把人家唬弄得往水里跳,还真以为要捉到鱼才能治好病,村子里人传得奇乎又神。我后来也学着用化纤沫子试玩,还真灵。我学到了这个功夫,简直有底气多了,不怕其它小朋友欺负我。

几年后,发生一件大事,我对苏姨更是景仰。

那个年代收音机是个稀奇东西,能听到好多平时难得听到的东西,我父亲从省文化厅他原来工作的单位回来,一个老同事就送了一台收音机给我父亲,回家后就放给左邻右舍听,谢老二更是爱不释手,我父亲就转送给了他。这下就热闹了,大家都涌到他家里。很晚了,大家都散了,谢老二还不能入睡,先是兴奋,后来是害怕,因为谢老二知道了调频率,却不知如何关机,收音机里面出现《美国之音》,这可是敌台,本想到我家来,可收音机里面的声音比白天大多了,就害怕出门被别人听见,不知如果是好,苏姨更不懂,可她不是很慌,她想了个办法,用棉衣把收音机包裹起来藏到米缸里,这时候的声音就小多了。苏姨想呀,我们的夜猫子累了也要睡觉,我就不相信美国人深更半夜还不睡觉,谢老二觉得有道理呀,折腾到了凌晨三、四点钟了,俩口子这才放心去睡觉。苏姨睡得并不踏实,好象听见后门有响动,又起来去看门,并没有发现有人,还怀疑是夜猫子捉老鼠呢,又去睡觉。突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俩口子被惊醒,不知又发生了什么事?这才天刚麻麻亮,民兵营长带了几个人来了。说是有人举报谢老二半夜里收敌台,还发电报给美国,还有台湾,他们奉命前来搜捕。好像他们都是特务似的!收音机终于搜出来了,可已经经过昨晚放了一夜,电池耗尽不叫了。聪明的苏姨不认帐,还说藏在米缸里是怕人偷,非得要找出那个告密的人来对质,不说她就念经,她也就知道是谁告的。那个心中有鬼的人浑身发热,双腿发软,是被吓的,自己站出来了,原来是那个老色鬼,喜欢夜间游魂,看见苏姨家还亮着灯,就扒着窗户听壁隙,以为人家在作爱,扒了一个多小时,被蚊子咬得起了不少胞,什么也没看见,就隐约听见收音机的声音,又听不清里面在说些什么,仅仅怀疑是敌台,就不管是与不是,反正不能白扒这么久的窗户,于是就告状了。那时候,诬告不是什么稀罕事,莫名其妙地被关起来的人也曾发生过几起。于是,围观的群众都指责他太无聊,因为几起事都是他诬告的,村民早对他恨之入骨,民兵营长是惧怕,还是也觉得没证据不能就这样拿人,就把告密者臭骂一顿走人了。后来有人为此事专门来调查苏姨的身世,也是无功而返。

苏姨不下地干农活的,不是她不干,是她没有一件农活能干好,一般总要弄出些麻烦事来。要她棉花锄草,草没锄几根,棉花苗却锄了一大把。让她插田,她脸上身上都是泥水,变成了大花猫。她老公就干脆不要她下地了,留在家里洗衣弄饭。其实洗衣她也不会,几件衣服常常要弄上几个小时,还洗不干净。我娘常替她洗,一锤一搓,三下五除二,清水一漂,就好了。我娘有时也纳闷,能干起来可以玩飞刀,可以跟村子里的男人叫板,“有种的放马过来”,说不能干吗,针线活和农活总是笨手笨脚的。可她的饭菜弄得又比谁都有滋有味,就是好吃。只是没有速度,慢点!

苏姨在村子里人眼里真是个谜!

她先后生下俩个男孩,谁也不知道她是一个什么教育方法,她自己不认得几个字,孩子们从小就会读书,又听话。我们进城三十多年,我娘间或去看她,带来些关于村庄的消息,又是谁死了,哪个又得了绝症活不了多久。我的那个村庄,我越来越陌生,也就很少去了。娘去年还带来苏姨的消息,说她大儿子博士毕业两年多了,在北京一家外资公司管技术,能挣大钱。小儿子也硕士毕业留在深圳。苏姨家现在也离开了村子,搬到镇上去了,谢老二开运输车,还办了个打米厂,日子红火着。苏姨经营米厂,兼顾为人家看病,忙是忙了些,收入还可观。尤其俩个儿子每月寄钱回来,她就乐得整天合不拢嘴。

那天苏姨被我娘接来岳阳城里住,住不到两天就住不习惯喊回家。我后来弄清了原委,是她不敢过城里的街道,怕穿来穿去的车辆。我起先还不敢相信她会这么胆小,以前不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我娘说她第二天不要人陪,要自己上街走走,可快要吃中饭的时候,还不见她回来,我娘着急,让我弟上街去看看怎么回事?她又不会用手机,她儿子帮她买了一个,她只看时间,从不打电话。她说她不是舍不得电话费,她才大方呢,就是怕打电话有辐射对身体不好。谁若说她不会用,去教她,她会生气,说看不起她。这下好了,上了街回不来了。我弟是在丁字口找到她的,才知道她哪里也没去成,在这里站了两个多小时,说她晕车子,腿都酸了,问她怎么不走人行道,她说还是怕,车子很快就过来了,会撞人的。我弟哭笑不得,把她牵了回来。吃中饭的时候,我也回了娘家陪一下苏姨,苏姨一见我很不好意思,就说:“不要笑话我呵!你苏姨今天说亮相话,其实我一直就胆小!”怎么可能呢?我从小敬佩的苏姨怎么会是这样的。以前的那些很英勇的举动难道都是假的?

苏姨道出了原委:说她刚来不久的那些事,是一个苗家高人告诉她的一种防御方式,到一个陌生的地方生存,要想不受到欺负和伤害,就要显示出自己的强大来。并教了些小把戏给了她。所以她经常设想一些可能发生的事情的面对方式,也不知在家演练过多少次。其实每次遇事之后,自己心里还是很害怕,好些天也不能平静内心,生怕被人家看出破绽。只是后来日子久了,她也习惯了,真正溶入了村庄里,成为其中的一分子,也就平常了许多,人家也不是自己想象的那个样子,所以她每次为人治病分文不取。她甚至后悔自己当年装神弄鬼,吓了不少人,还一直心存愧意。

娘说她以前那么好的身材怎么几年就长胖了呢?我娘那天去医院体检,让她陪同一起去,顺便也检查一下身体,她死活不肯,谁也读不懂。后来我们打电话给她老公才知道,她得了绝症活不了多久,所以她最害怕医院,他恐惧这个宣判死亡的地方。我想:医院何尝不是予人重生的地方呢?!苏姨怎么啦?

有时认识一个人真的需要很长时间,甚至是一辈子。

我花了三十多年,还没有真正认识苏姨。

她对一切陌生的东西都害怕伤害到自己和家人,于是就带有严厉的防御意识。以前苏姨一直不肯进城来玩,是不是存在着这种心理障碍和心理压力,连她儿子多次带她到大城市去玩,都被她以各种理由拒绝了。她生怕儿子们带她进医院,因为儿子们还不知道他有病。她不许老公告诉她儿子们,不然她就自杀。她怕儿子们还没有成家,在北京、深圳买房子要很多的钱,反正她迟早要死的,何必用冤枉钱。儿子们寄回的钱她一个也不动,说是替他们存的。

我还知道了苏姨自从嫁到我们这块土地上,就从来没有回过生养她的湘西,也不见有湘西的亲人来过。个中缘由她从来不说,谁也不知道。我也是最近才知道她还有一个珍藏了几十年的瓦罐,很沉,里面装的不是金银财宝,而是她贮存的眼泪。

我的眼睛一片潮湿……

苏姨到底还有多少鲜为人知的秘密呢?

苏姨的一生,我无法找出一个准确的词语来诠释。因为任何词语都是脆弱的,无力的。我只是感觉她人生的隐忍,是多么的悲沧,这需要多大的力量来支撑?

选自《散文》2012年第2期 原刋责编鲍伯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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