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世界找你

满世界找你

满世界找你

满世界找你(杨永康)
  
     起风的时候,我就去满世界找你。
  
    许多微不足道的事物在风中都有很大的不同。就如同杜里特尔写的那样“从山脊传向山脊,从花传向花,在光中渐渐变淡,花瓣向里,蓝色的尖端弯曲,伸向更蓝的花心,于是这些花消失了“。花叶和花叶的影子都消失了。
  
    是消失了,消失了,所以我得好好准备一下。只是一切都得明正言顺才行。
  
    我得向我的上司打个招呼。我要让我的上司无话可说。
  
  有几次我想出去满世界找你,他不是说等单位钱宽松了再说,就是工作离不开。这次我自己去,用我自己的钱去,花多少钱我都不在乎,扣多少钱我都不在乎。不过你千万别怀疑他的人品,他是个好人,几次想调动我老婆,都没有调成,现在不用调了,以后也不用调了,将来更不用调了。我一直想送他一瓶好酒,一直都没有机会。现在没有机会,以后没有机会,将来更没有机会了。
  
    这一点与我老婆一样。不同的是我老婆为我生了一个儿子,一个爱我我爱的乖儿子。他的学习不错,就是作文太臭。我几次想抽时间帮帮他,他总是婉言拒绝了。他说作文不好他就不报北大了,我说报哪,他说清华,我说好。他每天早上起床之前总要大喊大叫着从自己的房间冲到到我的放间,亲热一会儿,然后才去穿衣服。有时候光着屁股,我大喊着变态变态,他也大喊着变态变态。他不这样,我心里倒空落落的。我每天下班回来,他总像小狗似的在我身上嗅来嗅去的,我说你干嘛呢,他说随便嗅嗅,我说嗅什么,他轻描淡写的说,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就是看你身上有没有香味儿,我说男人身上不应有那味儿?他说怕我身上有女人的香味儿。我的循规蹈矩除了性格使然一大半是他的的功劳。
  
    可我对他的作文还是有点歉疚,问题是他不听我的。昨天他放学回来,破例没有嗅我身上的味儿,我说今天不嗅嗅爸爸?他说今天不嗅了考考你,我说考什么?他说是不是有个叫海子的诗人?我说是。是不是卧轨了?我说是。他说卧轨好啊,我说你你吓爸啊?他说不是他去卧,是建议我去卧。我说你好没有心肝你,他说不是他没有心肝,他有心肝才这样说呢。他说总这么也不是个办法,卧轨把什么问题都解决了。我说好啊你不要爸爸了,他说不要了。
  
   我不知道他是怎么看出来的,多年来我一直在找一个比卧轨更好的办法,可至今还没有找到。每次快要找到的时候,总比什么人抢先了。比如在高处像纸片一样很轻很轻的飞,幸运的话还可打几个旋儿,多迷人啊,可硬是让那个叫张国荣的给糟踏了。你说他糟踏什么不好,偏偏把它给糟踏了。在自己的腕上轻轻地一划,也不失为一种迷人的办法。既看不出死者精神与肉体曾经历的种种痛苦,又可以是选择自己喜欢的某种姿势。可惜让一个叫张爱玲的给抢先了。
  
     三毛的那种更是被许多人弄滥了。三毛还好是在自己卧室里,我认识的一个人在洗手间里用三毛的办法弄死了自己,实际上就是在厕所里,他是个图书管理员,管古籍的,我要的线装书他总是让我自己进库去找,等于给了我教授的面子。听说为了职称的事,才想不开的。他已是副研究员了,读了好多好多书呢!那个洗手间好长时间无人敢去了,里面的窗子总无缘无故的开了,然后又无缘无故的关了。看来这还不是杜里特尔眼中的“消失了“。
  
     真正的“消失了“是花叶与花叶的影子都消失了。真正的消失了是在风中。
  
     有一次去一条街衢找一位很熟的理发师,可怎么也找不见了。后来我在另一条街衢找见了他。他的店已焕然一新。人还是那么热情。只是招牌更时髦了。我说你搬了?他说是。牌子也换了?他说是。我说为什么要换?他说新店嘛一块换了。那个老店就这样消失了。许多年后,谁也找不见了。我喜欢那个老理发店,背风向阳。你只管躺在一把老式的椅子上,闭着眼睛,任由细碎的发屑在风里花一样落。等到再次睁开眼睛,哈已是落花人独立了。
  
     其实有许多东西在正一点点消失。就如同那些一会儿从天而降遍布田埂瓦棱一会儿又飞得无影无踪的麻雀。我喜欢那些可爱的小家伙,一年四季飞来飞去的好像总那么无忧无虑,实际上常常遭遇袭击,只是从不惊慌,最多从一个谷场飞到另一个谷场,从一棵树飞到另一棵树上。多年来我一直喜欢在故乡的田埂上踱步张望,我希望有一天他们会突然从天而降,黑压压一大群,让我猝不及防,让我来不及打开童年的窗棂与谷仓。
  
    生我养我的故乡,也在我的心灵深处一点点消失,像那些可爱的鸟。这是我最担心的。当一顶草帽在风里由西向东滚动而过,像一掠而过的密密马蹄,我完全为之所左右,我只能关好一扇向西伯里亚或者寒流敞开的窗子,然后想贫困的故乡在风中摇晃,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我的父亲母亲还生活在那里。我的父亲,已多年听不见鸟的叫声了,现在连我的声音我孩子的声音也听不见了。我走过许多路的母亲走路越来越慢了,记忆越来越差了,她总要絮叨一长串名字,才能想起我孩子的名字。有一天我也会与他们一样,叫不上父亲的名字母亲的名字找不见故乡的路。这就是消失。
  
     我住的那个有点破旧的巷子有一天也会消失。我无论如何得找巷子的那个贵妇人,卖馒头的那个大嫂,开澡堂子的那个富人,踢着石子回家的小男孩,卖菜的那个脏兮兮的农夫说几句话,他们也会一点点消失的。我以前看见他们总觉得别扭,这次无论如何得主动点。 我以前总是被动,这与在不在风中有关。有点像把趾部探入秋天日趋干枯的草丛的鸡或者鸡冠,很快超然于主人的视野之外,招唤之外关系和理解之外,开始只是有心无心有意无意的张望,后来边渐远渐淡。我们一会能看见它一会看不见它。这取决于它在一棵树的后面还是前面。
  
  我第一次见一个女孩子,朋友们都要我主动点,我也觉得自己这次得主动点 ,我知道这次不主动,我一辈子就得打光棍了。好主动就主动,一见那女孩子我发现自己无论如何也没法主动了。那女孩说听说你老爸是县长,我说不是。女孩又说,是副县长,我说更不是了。女孩说不是县长不是副县长,那是什么?我说大头他爸倒是个县长,女孩说大头是谁,我说我邻居。女孩边手舞足蹈边说,就说嘛你怎么那么文质彬彬原来以县长为邻呢。结了吗?没有。女孩说那就嫁。我说嫁谁啊?女孩说大头呗。我说好是好就是那县长是解放前的,女孩说解放前的怎么了?解放前的县长就不是县长了?你真势利哎!我说是是是。主动也好被动也好,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都在风中一点点消失 。因为我已经忘记了她的容颜她的脸。
  
  事已至此我承认我像佩索阿一样有点沮丧有点悲伤。“正当我想象到这一点,一种沮丧的心情突然闯入梦境。我转而悲伤。是的,我相当认真的这样说。我悲伤。这种悲伤是因为V老板,因为M会计,因为B出纳,因为所有的小伙子——那个去邮局取信的快乐男孩,那个小差役,还有那只友好的猫——因为他们都成为了我生活的一部分。不管眼下的想法如何让人不快,我不可能对这一切无动于衷无泪而别。”老阿说的极是,就如同V老板,M会计,B出纳,那个去邮局取信的快乐男孩,那个小差役,还有那只友好的猫——是老阿生活的一部分一样,我的上司,我的儿子,理发师,图书管理员,麻雀,想嫁给大头的女孩,两耳失聪的父亲,走路越来越慢的母亲,还有小巷里的贵夫人,富人,小男孩,大嫂,永远脏兮兮的菜贩,都是我生活的一部分。我同样不可能对这一切无动于衷无泪而别。
  
  我已经上路。此刻我正走出,世界荒凉,我的鞋子和袜子,不在使脚难过。城里的好朋友,我让他们自在,开怀喝足美酒,一觉睡到甜黑。要使我在死后,所看到的事态,并不使我满意,我很可能回来。这好像是佛洛斯特的诗。我想说的是,无论是否历经千辛万苦无论是否找到你,我不在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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