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虎头山

虽然已过而立之年,但12岁的时候,同爷爷同登虎头山的场景常常在眼前浮现,且有了色彩,有了声音,有了气味。

一年365天,每天早晨爷爷都登山,坚持不懈,这坚毅倔强的品格是年轻时当兵培养出来的。爷爷走路就像行军,60多岁仍然步伐矫健、脚底生风,一路从不回头。我只能三步并作两步、尽力跟在后面不至于被拉开太远,以至于还没到山脚就已经疲惫不接,气喘吁吁。手里的一瓶矿泉水已然喝去三分之一,而爷爷是从来不带水的。

雨后清晨的空气清爽干净,快到山前却被扑面而来的冷酷无情的山风所替代。这风是山的话,传递着某种信息,告诉你放下傲慢、放下懒惰,来寻找、来挑战、来承认自己从未进步过。我感受到了山的呼吸,被摄住脚步,我问爷爷:“这是什么山?”“这山啊…”爷爷也终于停住脚步,抬眼望向高处——浓雾挂在山间,遮蔽住山的全貌,更显厚重。爷爷停顿了一下说:“叫虎头山。”

顺着一道宽广的沟渠向山脚进发,路旁的石子越来越多,慢慢地,石子变成石块,开始硌脚,我的步伐开始减少、变得吃力起来。低头前行,重心向上,身体微微前倾,不至于向后跌倒。我紧跟着者爷爷的脚步,心中有些许郁闷,怪自己没出息,体力竟比不上老头子。少时读书做事最容易浅尝辄止,我想这也是爷爷常带我爬山的原因之一吧,凡事开始总是最难的,我已受到神秘事物的威慑,又无抽身于安逸的勇气,只能抓住爷爷伸过来的手杖,抬头一看,我们来到了一面陡壁之前,上面满是树的根枝,有两米多高,爷爷叫我抓紧根枝双脚踩在他的手上,我意识到此处无法选择,只能听爷爷的话。但我几乎没用多大劲,爷爷用力一撑,将我送了上去。

眼前的一切记忆犹新,宽阔的如一个足球场大小的场地堆满了被砍伐、堆叠并抛光的树木,仿佛置身于巨人的铅笔加工厂,空地的边缘有一所巨大的窑洞,满是被嵌满了犹如狗笼的装置,黑色的铁栅栏已经破损生锈,看起来仿佛置身于黑暗的童话世界中,四下没有一点生气,我的眼睛仅眨了一下,就像按下了照相机的快门,将这画面印在了脑子里。这里是与世隔绝的禁地。爷爷说这里是关狼的地方,以前山上狼多,被抓来关在这里。我四下张望,希望能寻见狼的踪影。顾不得多看,爷爷已经走在我的前面。

虎头山没有羊肠小道,到处都是栅栏般的荆棘,配上阴暗的天空,周围绿色的灌木也显得垂头丧气,绕过狼圈,大陆笔直向前,举首北望,前路犹如虎背,巍峨挺拔、其上巨石林立。左右山涧平缓,杂草丛生于黑色、白色和深蓝色的石缝中。举目远望,高山苍茫,松柏立于其上,此地却显得格格不入,给人一种无法沉浸的观感。我看到爷爷已经开始登山,山坡上虽然不是层木叠翠,却也零星伫立着好客的松树,脚下土质松软,砂石混杂,踩在上面咯嘎作响,听起来很舒服,还能缓解登山的疲惫。我庆幸山路好走,不用脚蹬手刨,解放了双手,随手摘下松果、揪断高草,又用力扔到山下。

这座山很少有人爬,越往上,山路逐渐开阔、杂草丛生,逐渐被绿树环抱,我和爷爷拔草寻路,踩着铺满雾气、长满宽大叶子的泥地,已经看不见自己的脚了,此时的我仿佛置身于一幅阴郁的泼墨画中,面前的景致有浓有淡、疏密分明,置身其中却有虚虚实实的感觉,此刻耳旁静寂无声,空气仿佛凝固住了,大声说话变成了耳语。若此时有野狼从林间穿出,我也不会感到奇怪,我与那些狼阴阳两隔,不必害怕,它们是看不见我的。我和爷爷漫步而行,享受着这虚幻的现实,爷爷弯腰,拨开宽大的绿叶,用力拔出一个白色的圆球,我上前一瞧,是一颗大白萝卜!爷爷邀我咬上一口,冰凉多汁、甘甜爽口、沁人心脾,不像菜市买的萝卜味如嚼蜡,不知是谁播的种,结出了如此神奇的果实,以至于以后20年间我再也没有尝到如此好吃的萝卜。

我们穿过一片树林,雨后的林地安静平和,树下满是松鼠和鸟儿的杰作——松果满地,断枝淋落,林间隐约能听到鸟叫声。穿过树林,视线豁然开朗,远处的山顶有一口巨大的白色水井,足有三米高,里面积满了雨水,井旁虫豸满地,白色的井好像鸟儿的餐盘。

我和爷爷坐在井旁的大石头上,放眼远望,两旁层峦耸翠,看不到山下的城市和马路。天空略微放晴,灰蓝色的天幕投射下黄色的阳光,不刺眼。凉风吹拂,置身于天地之间,耳旁是山平静呼吸的声音,我心中生出一股暖流,是一种可以宽恕一切的感情。这山就像一只卧虎,守护者婴儿般的城市,我和爷爷坐在山顶,伸出手仿佛能拨开云雾。

我以为会和爷爷原路返回下山。爷爷却带我向前走去,山地向下延伸,走不多时,景象大变。两旁的绿色消失不见,山下满是黑色的煤堆似的巨石,路变得陡峭、狭窄,如果稍不留神就会跌下山崖,葬身其中,我仿佛在山底看到了嶙峋的白骨。我不敢向山下望,双眼盯住脚下的路。下山的路变得坑坑洼洼,因雨水聚集、泥泞不堪,鞋子沾满淤泥,我顾不了那么多,只想快点走下山去,边走边想,这路一定是那“老虎”的尾巴了。

每次回想起下山的这段路,心情就会不由的紧张起来,哪怕躺在安逸的床上,也会攥紧拳头,睁大双眼,生怕脚底打滑,掉下山去。梦中多次走过这段下山的路,起床无不感到身心疲惫。好不容易走到了山底,爷爷夸奖我勇敢,想必这下山的路在爷爷看来也是非常难走的。

站在山下,向上看不到山顶的水井。

爷爷坚韧挺拔的脊背如今也已暮气沉沉,早起只是在小区里走走,那根手杖已无力插入满是山石的土地。爷爷诠释了登山的意义,并不是什么挑战自我,不是征服自然,不是逃避尘世,而是去和最原始的存在打声招呼——我们来时的世界,我们的最终归宿。不断地把自己的一部分交给自然,以至最终全数归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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