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学生作文少挥舞“正能量”大棒

最近有一个小学生作文因被老师指责不够正能量而自杀的事件在微信朋友圈疯传。学生作文好坏评定并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但闹出了人命,那就不是小事情了,毕竟“人命关天”自古而然。我们是该分析问题产生的原委,是该明辨是非。

一位五年级小学生写了这样一篇文章《〈三打白骨精〉读后感》,文中写道:

不要被表面的样子、虚情假意、为善的一面所蒙骗。在如今的社会里,有人表面看着善良,可内心却是阴暗的。他们会利用各种各样的卑鄙手段和阴谋诡计,来达到自己不可告人的目的。

文中的孙悟空除恶务尽,本领高强,身手不凡,他对师傅(父)忠心耿耿,却常被冤枉。唐僧他为人善良、斯文、迂腐、轻动(原文如此),但缺乏统治者狡诈的一面,有时候就特别不明事理。

从文章角度看,这篇文章应该不失为一篇优秀之作,虽然表达上有不到位的地方,但这篇文章作者思路清晰,抓住了文章的本真,文章展现出一定的批判性。对一个小学生来说,能做到这一点实属不易,可是就这样一篇不错的文章却被自己迂腐而霸道的语文老师涂涂改改,甚至被批为缺乏“正能量”,结果酿成了悲剧。

当然,这是一个少之又少的极端事件,但却反映出我们中小学作文教学刻板、粗暴的潜在问题。我们知道,写作本身就是一种个性化的创造活动,所以,评价一个作品,我们要本着“文从主人”的原则,要对我们面对的作品表现出一定的包容性,要尊重写作者。一般的作品评价应该如此,对中小学作文评价就更应该如此。因为只有这样才能鼓励学生自由表达,大胆创新,从而写出妙文佳作。

可是令人忧虑的事情是,我们中小学作文评价历来过于重视“思想性”,动不动就对小孩子文章上纲上线,引导他们写“高大上”的文章。鼓励学生表达积极思想,这没有大错,但是过于强调思想性,不包容学生一些真实的负面体验,就会造成中小学生作文不敢真诚写作,从而去写一些假大空的文章的现实。

前些年就曾出现过这样一个争论,那就是“学生作文能否去写春天的不好”。事情缘起是,一个学生写关于春天的文章,把春天写得很不好,并说自己不喜欢春天。说实话,这个学生作文写得不错,表达的是真情实感,可是却受到老师批评自责,学生不服,最终引起各方讨论。意见分成两派,仁者见仁智者见智,最终没有个定性的结果。

其实,我在内心是非常支持那个写春天不好的学生的,比如吃水果,有人就是不喜欢某种水果,这本就不是什么大事情。我们大家都喜欢吃橘子,但也应该包容那个不喜欢吃橘子的同学,他虽然“另类”,但不伤大雅,不是什么原则问题。这类事件在中小学生作文中是很多的。

记得我上小学五年级时,老师让写一个自己熟悉的动物,我们同学都写鸡、狗、牛、马等,而我的同学好友王小建却写的是“虱子”。那时候卫生条件差,我们几乎每个同学都和虱子亲密接触过。结果他这个文章被老师点名批评了,王小建理直气壮地问,老师,我这篇文章难道不符合题目要求吗?问得老师一时语塞。说老实话,这篇文章有“不雅”之处,但基本上还是可以的,甚至还大有“突破禁区”的创新之处。我至今都认为老师不该否定那篇文章。

我认识一位高中生,他在一所不错的中学就读。当时语文老师让写“我们的学校”,大家都把学校写得很好,可是这个同学却写学校饭堂卫生差,花园里有纸屑,老师对学生不关爱,同学之间也不团结,把学校写得很差,如同“人间地狱”。语文老师暴跳如雷,责令这个同学重写,并以停这个学生的课来要挟,但这个同学却坚持说自己见到感受到的学校就是这样。实在没办法,家长买了好多东西去给老师赔礼道歉,求语文老师宽容,最后这事情也就不了了之了。其实,这学生写的许多问题的确是真实存在的,语文老师没有必要对学生这样一篇“不够阳光”的作文大动肝火。

往大处说,其实,具有批判性的优秀作品很多,新概念作文大赛获奖的好多作文都写作者负面体验,有些很有批判性,其中冒出的“文学少年”韩寒文笔就很犀利,有鲁迅式的嬉笑怒骂。当时上中学时,语文老师骂韩寒“文笔下流”,好在韩寒很皮,并没有因此而自我否定,否则,文坛就少了一匹黑马。还有,批判现实主义是一个文学流派,茅盾、巴金、老舍等文学大师都是反映现实问题的高手。往远处说,写过《复活》《战争与和平》等巨著的托尔斯泰很反感莎士比亚,因为莎士比亚的主要作品《哈姆雷特》《李尔王》等都是写阴谋与仇杀,写的是人性的丑恶,不够“正能量”。但是,莎士比亚并没有因托尔斯泰的反感而失去他的伟大。他的作品依然在文坛光照千秋,熠熠生辉。

文章写到这里,各位朋友千万不要误解,认为我不认同文章思想站位要高这一点。我一直鼓励学生要写阳光文章,要写温暖人心的文章,大作家雨果、狄更斯就是因为作品中温暖的人情味而受到世人喜爱。但是我反对虚假的文章,也容忍文章中一定的“灰色调”。生活原本就是酸甜苦辣咸五味杂陈,没有永远的快乐,也没有永远的痛苦。大作家陀思妥耶夫斯基、车尔仁尼琴等都是写生活的阴暗面,他们的作品同样伟大。我们语文老师一定要有哲学思想,要站在更高的哲学角度理解容纳学生作文中出现的种种问题,要循循善诱,而不是粗暴指责。

我们的语文课标历来引导学生自由表达,一个学生批评一下白骨精,以及类似的人都被老师批评,可见我们一些语文老师思想有多么的僵化,水平有多么的低。他们这种狭隘的认识,看似仔细的批改,貌似认真,实际是“误人子弟”,这不,就闹出人命来了吗?

一条鲜活的生命从此画上休止符,而且就因这么一篇作文。我希望这个事件能引起我们语文老师,教育界,甚至社会各界的长久深思,从而对我们的作文教育“刮骨疗毒”,让那些被“正能量”大棒威胁的中小学生能从惧怕的阴影中走出来,从而写出更真诚,更有创造性的文章。

我希望我们大家一起努力,为中小学生写作创造一个宽松的环境,让我们中小学写作能健康进行,不要再出现这种不该出现的悲剧事件。希望我们一些思想狭隘的语文老师要提高自己的认识水平和教学能力,能更理性看待学生作文,不要动不动就向学生作文挥舞“正能量”的大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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