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牡丹

小时候,朦朦胧胧是见过牡丹花的。当时,我大伯是村上护林员,村上果树园旁边种了一小片牡丹,花开时,花朵硕大,挤挤挨挨,煞是好看。我们那时不到十岁,不认识牡丹,只叫它“大花”,是相比较于我们常见的桃花、杏花给起的名字。

让牡丹这个名字刻在我们脑海的是,十岁那年,我们看了一部电影叫《红牡丹》,复杂的情节,我们那时自然看不懂。何况,我们那时看《地道战》《地雷战》《南征北战》等战斗片很带劲,看这种没有枪炮声的电影自然是如雾里看花。但其中情节,小时候红牡丹在马戏班被用辫子吊在空中荡秋千,后来她敢和流氓打架,可以英姿飒爽地骑马飞奔,和我们男孩子心中的女英雄多少有些对上了调,所以就还是暗暗佩服她。我小时候比较胆小,不大敢荡秋千,可是我二姑家的二女儿贾芳芳却很能荡秋千。她小我一岁,但活泼胆大,荡秋千总是荡得很高,而且总是笑吟吟的。一次,她还带着我荡双人秋千。我在心中就暗暗地把她和红牡丹相比。

那时候,因为电影《红牡丹》,电影插曲《牡丹之歌》就红遍了大江南北。那时节已经有了收音机,收音机里老放这首歌,歌唱家蒋大为声音浑厚悦耳,这首歌一想起,我的头脑里就会出现红牡丹穿红衣服骑马飞奔的电影画面。渐渐地,我们许多小孩子就会哼唱这首歌。这首歌歌词是这样的:

啊…、牡丹,百花丛中最鲜艳; 啊…、牡丹,众香国里最壮观。 有人说你娇媚,娇媚的生命哪有这样丰满; 有人说你富贵,哪知道你曾历尽贫寒! 啊…牡丹,啊…牡丹,哪知道你曾历尽贫寒! 

啊…、牡丹,百花丛中最鲜艳, 啊…、牡丹,众香国里最壮观。 冰封大地的时候,你正蕴育着生机一片; 春风吹来的时候,你把美丽带给人间! 啊…牡丹,啊…牡丹,你把美丽带给人间、 你把美丽带给人间! 

     小时候,我的堂哥王育怀非常喜欢这首歌。他当时为了多听这首歌,曾抱着收音机等到半夜。他唱这首歌唱得最好,受到我们小朋友的一致称赞。也真得感谢他,我半生痴爱这首歌,也多少受了他的影响。

我大学毕业后先在中学教书,总共在乡下教了八年书。二十多年前到西安,在陕西师大工作。我们举家迁到西安,属于新市民,内心有一种莫名其妙的焦虑感。那时候还不到三十岁,对生活充满着美好的向往。一天,我和爱人去兴庆公园玩。那时候正是牡丹盛开的时节,而且还有歌舞表演:唐明皇和杨贵妃在舞台上翩翩起舞,许多歌女伴舞,弦乐悠扬,演员们舞姿优美,喜气洋洋,观众们满是笑脸,不断地拍手。我和爱人高兴得合不拢嘴。

一曲舞罢,是贵妃游园活动,唐明皇和杨贵妃领着大家赏牡丹。我这才把注意力放在了这满园盛开的牡丹身上。硕大鲜艳的红牡丹妩媚动人,发出奇异的香味,让人顿时非常兴奋。我这时才真正领悟了刘禹锡《赏牡丹》诗中“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的神韵了。那天艳阳高照,我们一些尾随穿梭在古装演员中间,近距离看唐明皇,果然英武,杨贵妃也是美艳动人。身临其境,真有一种穿越之感,因为兴庆公园有不少仿古建筑。古代人、古代建筑,我们似乎真的来到了那繁花似锦、富丽堂皇的唐朝了。我爱人领着我追随着“皇家”看花的队伍,我们愉快地走着,在古今交织的人群中穿梭,像是真实,又像是梦境,我们就那么无比兴奋地走着。那照眼的牡丹呀,那富贵庄严的“皇家队伍”呀,那好奇欢喜的观众呀,一切的一切如梦似幻,不断在我眼前浮现……

安居才能乐业,要在西安买房子,我们没有那么多钱,所以就选择了贷款。房子是住上了,可是自己就像是和黄世仁签了卖身契的杨白劳。心里压力大得几个晚上都没有睡好觉。二十多年前,房贷刚兴起不久,我们也算是敢于吃螃蟹的人。有人说,自己和银行把房贷合同一签,出门就往地上瞅,看能不能拣到一分钱。这可是恰切地表达了我当时的心情。我出门就感觉满街道的人都用异样的眼睛看着我,知道我房贷的事情。偏偏有一个老西安人,她每每见到我们就问:你们房贷还得怎么样了?周围人就回过头来看。那时我揍她的心都有!

见我很发愁,爱人就说,只要我们有一双勤劳的手,我就不信过不上好日子。房子装修好后,我爱人在一家画廊买了一幅装好镜框的牡丹图。我们郑重地把它挂在了客厅。我仔细一看,那一簇牡丹画得多好看呀,栩栩如生,我仿佛都能闻到香气。牡丹花旁边还有“花开富贵”四个字。落款是:李梅。后来我在网上查了,这李梅还是一位小有名气的画家。每每看看这幅牡丹图,看那艳丽无比,灼灼盛开的牡丹,我心里就非常高兴,感觉生活大有希望。二十年的风里雨里、泥里水里的奋斗,我们终于还清贷款,无债一身清。和银行结清贷款那一天,我如释重负,感觉西安市的每一座大楼、每一棵树木都在对我微笑;因为兴奋,我走路都轻快得如同驾了孙悟空的筋斗云。我们在西安虽不算多么富裕,但还算是安稳幸福的状态。有时看看这牡丹图,我会不自觉地开心笑起来。

我二十多年的时光,是在陕西师大雁塔校区(老校区)度过的。陕西师大雁塔校区有个牡丹园,虽然不大,但却非常精致。牡丹花开的时候,红的白的,争奇斗艳,让观看的人流连忘返,啧啧称赞。花盛开的时候,阳光好的时候,就有人在那里照相,还有美术系的学生在那里写生。我也就常常站在那里痴痴地看,任繁花环绕着我,任阳光暖暖地照在我身上。张抗抗有篇散文说牡丹花凋落时是大朵坠地,异常悲壮。我仔细看过,果然如此,真是奇花呀。

我到牡丹园去,一般是春天花开时去,平时不过那里,嫌绕路。一年深秋,秋雨淋淋不住。一天我突发奇想,这时去一下牡丹园看看,看是个啥景象。我去一看,满园的牡丹叶子枯黄,许多叶子上有块块黑斑,湿淋淋地,像是得了绝症的病人。雨打在伞上,打在旁边的树叶上,也打在这牡丹上,沙沙沙的声音无限凄凉。在这悲凉的气氛中,不知为什么,我头脑里响起了《牡丹之歌》“有人说你富贵,哪知你曾历尽贫寒……”要经苦雨,要经严霜,这牡丹最终要褪尽残叶,要孕育新芽,在春回大地的时候,它依然“要把美丽带给人间”。想着想着,我就百感交集,心情沉重地离开了牡丹园。

我小时候看过这样一个传说:武则天称帝后,百花献媚盛开以示庆贺,唯有牡丹不开。武则天龙颜大怒,命人放火焚烧牡丹园,并把牡丹连根拔起,扔到洛阳城以外,要把牡丹逐出这富贵繁华地。谁知,这牡丹花却在洛阳城外灼灼盛开了。好一个不畏权势的花呀!她是美丽的,也是倔强的、孤傲的。难怪唐代诗人罗隐这样写牡丹“若教解语应倾国,任是无情也动人”。

因为要写这篇关于牡丹的散文,我专门在网上再看了一遍电影《红牡丹》。这是一部多么动人的电影呀:红牡丹母亲饿死,他被一位好心大爷救起,一起卖身一个马戏班。红牡丹苦苦寻找父亲,他随马戏班老板皇甫义一起四处卖艺:有个女孩受伤后,被马戏班残忍杀害;九月菊在海外遭色狼黄仁德害死,红牡丹男朋友为搭救她被枪杀。回到国内后,那个表面仁义,其实心肠很黑的皇甫义要强娶红牡丹,后来发现红牡丹就是他的女儿……凄苦、悲凉、荒唐,这一切让人感叹不已。但红牡丹敢斗流氓、勇救九月菊、为抗战义演、纵马踢伤害死九月菊的张德仁……她的坚韧倔强、侠义勇敢的精神也只有花中之王牡丹可以比她。

在所有的花中,数牡丹最有故事,最令人遐想。把牡丹和抗争的故事联系起来应该是很早的事情了。而这也给了这花中魁首赋予了一种更迷人的色彩。记得有个电视剧中有台词评价一个人说:你受尽了屈辱,你受尽了艰难,同时你也有资格享受幸福。在二十多年的职场生涯中,百折千伤的事实在是太多。在许多艰难的时候,我头脑里就会响起《牡丹之歌》。是的,经历了那么多人生风浪,经历了那么多凄风苦雨,我们有资格站在这春风里微笑,看万象更新,看桃红柳绿,看百鸟争鸣……

牡丹,你这美艳的花中之王呀!在你盛开的时候,请你接受太阳的祝福,请你接受和风的抚慰,请你接受蜂蝶的歌舞,同时也接受我的赞美吧!

啊,牡丹。百花丛中最鲜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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